正在艾莉娅心潮起伏之际，院门被人敲响了。
“艾莉娅！你在家吗？”是张昭华的声音。
艾莉娅收起霜语，走过去打开门。
张昭华今天穿了一身明黄色的裙子，显得格外活泼。她一进门，就兴高采烈地拉住艾莉娅的胳膊。
“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家的宅子修得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就能全部完工！我爹爹说要办个宴会，庆祝一下，你到时候一定要来啊！”
小姑娘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张府的重建，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好。”艾莉娅笑着答应下来。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点心！”张昭华献宝似的从身后的侍女手里接过一个食盒，“这是镇上最有名的桂花糕，你尝尝！”
两人正说着，屋里的红玉走了出来。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那双赤色的眼瞳，淡漠地看着正拉着艾莉娅胳膊的张昭华。
院子里的温度，好像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张昭华被那道目光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她看着眼前这个黑裙少女，总觉得对方和前几天见到的那个呆呆的姑娘不太一样了。
“怎么感觉她……”张昭华小声嘀咕。
红玉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走到艾莉娅身边，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挽住了艾莉娅的另一只胳膊。
这下轮到艾莉娅尴尬了。
这算什么？小学生争朋友吗？
张昭华看看红玉，又看看艾莉娅，小嘴一撇，似乎有些不服气，也想再凑上来。
“我们该走了。”红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走？去哪？”艾莉娅问。
“去找我的‘碎片’。”红玉看着艾莉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现在就出发。”
艾莉娅皱了皱眉。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张昭华，小姑娘脸上满是失落。
张府的事情还没彻底了结，那个白衣公子虽然被牵制，但终究是个威胁。现在就这么一走了之，总觉得不太妥当。
“能不能……再等几天？”艾莉娅试着和红玉商量，“张府这边的事情还没完，而且我也答应了昭华，要参加她们家的宴会。”
红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只是盯着艾莉娅，那双深邃的赤瞳里，翻涌着艾莉娅看不懂的情绪。
“可以。”
出乎意料的，她竟然答应了。
但艾莉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到了她的下一句话。
“但是，作为交换……”红玉凑近了些，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平日里，你叫我红玉，我不计较。但私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要叫我……主人。”
艾莉娅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当机了。
主人？
艾莉娅感觉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她看着眼前这张精致得如同人偶，表情却冷漠得像是万年冰山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是什么奇怪的交换条件？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这是“绯红灾厄”的恶趣味？还是某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调教？
不对不对，想哪去了。
艾莉娅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她觉得，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一种宣示主权的方式。
两人之间的关系，其实一直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红玉，而是一个曾经君临天下的强者。
她需要重新确立自己的地位，哪怕只是在称呼这种小事上。
一旁的青瑶早就感觉气氛不对劲，悄悄地后退了几步，躲到厨房门口，假装在研究今天的菜单，耳朵却竖得老高。
张昭华虽然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但也察觉到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氛。她看看艾莉娅僵硬的表情，又看看红玉那冰冷的眼神，很识趣地没有再凑上来。
“那个……艾莉娅，我……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我先回去了！”小姑娘找了个借口，拉着侍女，匆匆忙忙地溜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艾莉娅、红玉和假装忙碌的青瑶。
空气安静得可怕。
艾莉娅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
答应还是不答应？看红玉这架势，恐怕今天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采取拖延战术。
“这个……称呼而已，有那么重要吗？”她干笑着说，“我们是盟友，是平等的，对吧？”
红玉赤色的眼瞳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压迫感却越来越强。
艾莉娅感觉自己的额头都开始冒汗了。
就在她绞尽脑汁，思考着该怎么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的时候，红玉却忽然松开了挽着她的手。
“算了。”
她淡淡地丢下两个字，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艾莉娅愣在原地，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就……结束了？
她看着红玉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算是见好就收吗？还是说，她只是暂时放弃，等以后再找机会提出来？
不管怎么说，眼前的危机总算是解除了。艾莉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江月初和沈观微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再出现过。想来他们应该是返回紫檀学院，去搬救兵了。
白衣公子那边也偃旗息鼓，大概是忌惮学院的势力，不敢再轻举妄动。
红玉也没有再提那个奇怪的要求，只是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偶尔出来，也只是安静地坐着，或者……监督艾莉娅练剑。
是的，监督。
艾莉娅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训练的日子，被一个要求严格到变态的教官盯着。
虽然过程很痛苦，但效果却是显著的。在红玉的“摧残”下，艾莉娅对自己源能的控制力，以及对“霜语”的运用，都有了质的飞跃。她甚至已经能勉强催动那第一道“超载符文”了。
这天傍晚，艾莉娅结束了一天的“特训”，累得像条死狗一样，瘫在院子里的躺椅上。青瑶端来一碗冰镇的绿豆汤，她一口气喝完，才感觉活了过来。
“艾莉娅，长庚已经好几天没来了呢。”青瑶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道。
“嗯？”艾莉娅这才想起来，自从上次见面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长庚的人影。
这个落魄的贵公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艾莉娅决定去镇上的小酒馆看看。一来是想看看长庚在不在，二来也是想放松一下，这几天的训练，实在是把她绷得太紧了。
跟屋里的红玉打了个招呼，艾莉娅换了身衣服，便朝着小酒馆走去。
夜幕下的凌云庄，比之前冷清了不少。张府和王府这两大势力接连出事，镇上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压抑。
小酒馆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的声音都很小。
艾莉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长庚。
他今天没有喝酒，面前只放了一杯清茶。他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和之前那个醉醺醺的酒鬼截然不同。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亮，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愁绪，但那股子属于世家子弟的风骨，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长庚先生。”艾莉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艾莉娅姑娘。”长庚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对着她点了点头。
“好几天没见你，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艾莉娅随口说道。
“让姑娘挂心了。”长庚叹了口气，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通了？”
“算是吧。”长庚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艾莉娅姑娘，我想再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请教谈不上，聊聊而已。”
长庚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缓缓开口：“如果……如果一个人，为了所谓的家族大义，为了那些沉重的责任，将自己的……将个人的小爱，放在了后面，甚至舍弃了。那么，这个人，算不算得懦弱？”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认真。
艾莉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大概一直都在纠结这个问题。
家族大义，个人小爱。
这几乎是所有背负着家族名号的人，都必须面对的选择。
艾莉娅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去，那个她很少对人提起的过去。
“我小时候，生活在一个很偏远的地方。那里的领主，为了完成上面派下来的指标，需要选拔一批孩子，送到帝都，去当什么‘圣女候补’。”
“听起来很高大上，对吧？圣女候补。但实际上，我们就是耗材。一千个候补里，能有一个最终成为圣女，就算不错了。剩下的人，要么在严酷的选拔中死去，要么就成为权贵们的玩物。”
“学院里的新来的修女嬷嬷不同意，但是，领主告诉她，如果没有足够的孩子，整个地区都会因为没有完成指标而受到惩罚。这是为了‘大义’，为了所有人的利益，我必须做出牺牲。”
艾莉娅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长庚却听得心头一震。
“那后来呢？”他追问道。
“后来？后来我就去了。”艾莉娅笑了笑，“但是我觉得，那种被强加的‘大义’，那种需要牺牲一个孩子去维护的‘责任’，根本就是狗屁。”
“如果所谓的家族大义，需要靠牺牲个人的幸福去成全，那这种大义，不要也罢。”
“真正的大义，是保护，是成全，而不是牺牲。”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艾莉娅看着长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那个责任，是家族强加给你的，而不是你心甘情愿去背负的，那么，你就没有必要去遵守它。那不是大义，那是枷锁。挣脱枷锁，不是懦弱，是勇敢。”
长庚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艾莉娅，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实力强大、独来独往的银发女子，竟然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更让他震惊的，是她最后的那番话。
挣脱枷锁，不是懦弱，是勇敢。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积郁多年的迷雾。
这些年，他为了苏家的名声，为了所谓的承诺，放弃了自己的前程，放弃了心爱的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他一直以为，这是担当，是“大义”。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懦夫，为自己的不作为，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长庚喃喃自语，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那是一种，挣脱了束缚，重获新生的光。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艾莉娅，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姑娘，点醒了我这个梦中人。”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酒馆。
艾莉娅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希望他，真的能想明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