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预想中恢弘的传送门、整齐的军阵、钢铁与火焰的洪流并未出现。
只有空气中传来“噗”的一声轻响,一阵小规模的硫磺烟雾炸开,烟雾散去后,一个同为深狱炼魔,但体型稍小、腋下还夹着个发光记事板的炼魔,有些狼狈地咳嗽着,出现在我面前。
是我的副官,格劳克斯。
一个同样被文书工作折磨得够呛的家伙。
他先是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惨烈的战场和远处的恶魔,然后立刻凑到我身边,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炼狱低语快速说道:
“大人!您……您怎么直接过来了?紧急跨位面军事干预的流程还没走啊! ”
“啥?!”
“根据《血战期间跨位面投射管理条例(第七修订版)》第13条第2款,以及您个人目前的‘观察期’特殊条款……您此次大规模军团投射的‘预审批流程’尚未完成。”
“同时兵团的调动需要至少一位地狱公爵副官的签字,而那位大人正在‘享受’他的第十个千年度假,代理副官说需要排队等候‘非紧急事务’的处理窗口!还有,后勤保障的‘灵魂燃料’预支申请被卡了……”
“因为第三层的后勤仲裁官还在核对您上次报告的‘损耗与战利品清单’是否合规,第十七号传送厅的调度员要求您补签《临时性作战协作风险告知书(乙类)》,另外,财务处提醒,此次行动若产生‘计划外的消耗’,可能需要您先垫付一部分……”
我:
“……”
满腔的豪情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于此同时,我感觉到周围凡人士兵们的目光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更深的怀疑和恐慌。
勇者阿斯特的眉头也紧紧皱起,圣女则下意识地握紧了圣徽,脸色更白了几分。
几名军官听到这一消息更是几乎要按捺不住,发出绝望的呻吟。
‘艹!这群该被扔进卡尼亚【第一层】档案海淹死的官僚!狗屎一样的流程!效率低下得连塔纳厘都要发笑!’
我内心疯狂咒骂,完全忘了自己也是这套体系的一部分,并且相当擅长利用它刁难别人。
但恶魔的刀锋明显比官僚更残酷,我不得不强忍尴尬,清了清嗓子,转向勇者,努力维持着镇定和威严地解释道:
“咳咳……一点小小的……行政延迟。不必担心,契约的效力毋庸置疑。”
顺便忽略了副官格劳克斯在旁边小声补充“只是物资和主力部队有延迟”的话。
“吾等地狱军团,乃秩序之师,调兵遣将,自然需遵循严谨之……流程。”
我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牙酸,但必须给凡人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说法。
“首批先锋和我的副官已经抵达,足以稳定当前战线。后续部队将依据战况紧急程度,按既定程序……陆续审批、分批次投入。”
我转向格劳克斯,语气重新变得严厉而快速:
“格劳克斯!我授权你启动 ‘契约危机应对-简化流程-第73版’ !”
“优先级提到最高!立刻去催!用我的私人印鉴!告诉那群数纸片的家伙,每拖延一个沙漏时,可能损失的灵魂和深渊精粹,都从他们的部门预算和晋升积分里扣!快去!”
“是,大人!”
格劳克斯显然更擅长应对这种“紧急催办”任务,迅速记下要点,然后“噗”地一声,又在硫磺烟雾中消失,回去地狱“加紧办理”了。
我重新看向扑来的恶魔,又看了看眼神中忧虑未消但似乎理解(或者说被迫接受)了这荒诞情况的勇者一行人,甩了甩尾巴,点燃了爪尖的火焰。
“那么,”
为了挽回威严,我低沉吼道:
“在‘流程’走完之前,让我们先给这些混乱的渣滓,上一堂小小的‘纪律课’!”
至少,我和我正在通过“加急小额通道”挤过来的亲卫,还是能顶一会儿的。
希望格劳克斯的“催办”效率,能比地狱常规速度快上那么一点点……
“我理解。”
我转过头,看到勇者阿斯特他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轻视或失望,反而是一种……
深有同感的疲惫,甚至有一种微妙而又感同身受的无奈。
“流程、文书、意料之外的规则限制……有时候它们就像另一种形态的恶魔,专门啃噬你的时间和决心,对吧?”
“相信我,在某些方面,我可能比你更懂这种……‘ bureaucratic nightmare ’(官僚噩梦)。”
他的用词很奇怪,不是这个世界的语言,但通过契约的联系,含义直接传递了过来。
那语气中的熟稔和心酸让我心头微动,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剑锋指向远处如潮水般涌来的恶魔,语气重新变得坚定:
“忘掉那些暂时来不了的援军,忘掉繁琐的条款。魔鬼,履行好我们眼前的契约!守住这条线!其他的,等活到黎明再说!”
“如你所愿。”
我压下心中的异样感,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混乱战场上。
接下来的战斗,与其说是一场纯粹的杀戮盛宴,不如说是在憋屈和高效之间来回切换的怪异体验。
我和我的亲卫(终于挤过来了几十个!)如同锋利的楔子,狠狠凿进恶魔的浪潮中。
而那些通过“合法合规有限通道”降临的链魔与倒钩魔小队,虽然数量远未达到预期,却依旧展现出了巴特祖魔鬼面对塔纳厘时那种刻入本能的、令人胆寒的纪律性与效率。
链魔们沉默地挥舞着枷锁与铁刺长鞭,精准地束缚、拉扯、破坏恶魔的阵型与平衡。
倒钩魔三人一组,背靠背旋转如致命的刀轮,将扑上来的狂战魔或怯魔切割成碎片。
没有咆哮,只有金属刮擦甲壳、撕裂血肉的声响,以及恶魔们濒死的混乱嚎叫作为背景音。
这种冷酷而又高效的杀戮,与恶魔纯粹依靠数量与疯狂冲击的混乱风格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甚至仅凭我们几十人一度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然而,深渊最不缺的就是数量。
裂隙中涌出的恶魔仿佛无穷无尽,它们用尸体填平沟壑,用自爆消耗我们的阵型。
更麻烦的是,那些强大的判魂魔、六臂蛇魔开始更多地出现在前线,它们的个体力量远超普通魔鬼。
我们如同暴风雨中逐渐孤立的礁石,虽然坚硬,却在越来越狂暴的巨浪下不断剥落、碎散。
尽管侧翼有那群主位面的军队——
但战况紧急,我专注于战斗,看都懒得看上一眼,还指望他们逆转战局?
呵,若他们真能靠得住,当初又何必付出代价召唤我等降临?
防线就这样缓慢而坚定地滑向溃灭的深渊。
照此下去,一旦军团在此覆灭,恐怕连灵魂重归血池都将成为奢望。
就在防线又一次濒临崩溃的危急关头,不得不说,我当时已飞快地盘算着那些深埋在契约文字阴影里的破绽。
若事不可为,或许……
所幸,亦或不幸的是,就在我即将付诸行动之际,我那副官总算完成了那套程序——
就在恶魔浪潮即将吞没我方左翼的瞬间,我们侧后方猛地亮起数道传送光柱,我的魔鬼军团终于撕裂空间踏入战场,如同及时的铁闸,死死抵住了溃堤的缺口。
我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这才意识到指尖早已嵌入掌心。
“干得漂亮……”
我通过契约向赶来的副官赞赏道:
“坚持住,等这笔‘大的’做完,上次你想要的那片哀嚎领……就是你的。”
呵,怎么可能真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