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流淌着深渊之血的提夫林也出现在了战场上。
他们的战斗方式诡谲难测,对恶魔的某些伎俩似乎有着本能的了解和抗性。
尽管我能感觉到圣职者们投向他们的目光充满警惕与不适,但阿斯特显然将他们纳入了自己的指挥体系,而他们也确实在防线最吃紧的几个节点,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更令我侧目的是,几位特别的施法者,此刻也矗立在城头。
他们并非联军编制内的法师,理应在法师塔里研究法术,而不是在战场上挥霍他们的生命。
其中一位挥手间,便将未曾见过的新型烈焰风暴砸进恶魔最密集的区域。
据说有一位与亡灵打交道的死灵法师,也在城墙阴影处悄然召唤出亡灵,让这些不畏生死的不死生物恰好填补了防线上最危险的缺口。
尽管活人士兵看着这些骨头架子或腐肉在身边活动,脸色都无比难看。
还有来自森林的各个种族的德鲁伊,他们呼唤着自然之力,让城墙缝隙里顽强的藤蔓疯狂生长,缠绕住恶魔的双腿;
半身人游荡者用他们灵巧的手法精准打击恶魔的眼睛等脆弱部位;
翼人族战士在空中与弗洛魔缠斗……
不过,这勇者的“魅力”看来也不怎么样,竟连一头像样的巨龙都未能引来助阵。
哦,勇者说,居住在附近的几条龙,已在数日前恶魔第一波冲击中相继战死了。
……那没事了,难怪会把最后的主意打在我们魔鬼头上。
哈,这勇者,倒真像个魅魔——
能把所有可用之力,直至最后一滴,都榨取得干干净净。
要知道这只军队其成员习性可谓天差地别,甚至阵营倾向都南辕北辙,本应在平日里四分五裂,甚至拔刀相向。
任何一个有常识的指挥官都会认为这是一场在管理上的噩梦,一支随时可能从内部崩溃的玩意。
但是,勇者阿斯特和那位前任指挥官,虽然我至今也无法完全理解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是通过卓越的见识?是通过身先士卒的勇气?还是通过某种我无法感知的感召力?
但他们确实成为了将这场噩梦变为钢铁的粘合剂。
没有这支联军,单靠阿斯特个人武勇,或许能多斩杀几头强大的恶魔,但绝无可能守住这条漫长的防线,更不可能坚持到黎明。
但就在防线数次濒临崩溃又勉强缝合的喘息间,一个冰冷的疑问突然刺入我的脑海:
这支军队展现出的韧性甚至纪律,绝对不差。那为何此前会节节败退,任由恶魔兵临城下?
没等我想透,答案就揭晓了。
恶魔的狂潮,毫无预兆地改变了主攻方向。
它们不再均匀地冲击整条防线,而是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黑色巨锤,朝着我的魔鬼军团阵列轰然砸下!
草!它们居然还保存了实力!
首当其冲的前锋方阵瞬间便被淹没。
我的军队在碾压性的力量下如麦秆般折断,魔血的焦臭与灵魂归返血池前的尖啸弥漫开来——
仅仅一次冲击,我苦心积攒的军团便露出了惨烈的缺口。
就在更多恶魔试图顺着缺口涌入、彻底撕裂我侧翼的刹那,一道包裹着戒律之光的蓝色身影强行切入。
是阿斯特。
他没有言语,只是以一连串迅如雷霆的拳脚,将最先冲入缺口的几头狂战魔硬生生砸了回去,短暂的喘息为我重编阵线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十几秒。
我猩红的眼瞳急速扫过战场,迅速评估着损失:
至少三个完整的方阵被彻底抹去,超过五分之一的兵力在这一击中蒸发。
这下亏大了,若是防线崩溃、契约目标失败,我不止血本无归,恐怕还得背上一笔沉重的灵魂债。
被针对、被碾碎的羞辱与暴怒,灼烧着我的意识。我朝着那道在恶魔潮中不断斩出缺口的蓝影低吼道:
“帮我稳住左翼,勇者!”
“正有此意!”
于是。
剑与爪相接。
阿斯特的长剑化为一道精准而冰冷的流光,总能于癫狂的攻势中捕捉到最细微的破绽,随之切入甲壳的缝隙、贯穿关节的脆弱。
剑光所到之处,秽血喷溅,畸形的肢体应声而断。
链与爪相离。
我的地狱锁链则卷起硫磺与业火的怒涛,以最纯粹的暴戾姿态挥扫,不在乎什么弱点,只追求最极致的范围毁灭。
锁链掀起腥风血雨,将扑来的低阶恶魔成片击碎、扯裂,硬生生在狂潮中清出一片燃烧的空白。
我那时的眼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闪烁:
‘守住!直到黎明!然后,收获那应得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终于撕裂,透出一线象征性的灰白。
然而,这并未带来希望,反而像是刺激了深渊的狂怒。
恶魔的攻势并未减弱,而是陷入了彻底而又不计代价的癫狂。
它们用身躯填满壕沟,用自爆冲击护盾,前赴后继,仿佛末日前的最后狂欢。
整个防御阵线,也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一秒就可能彻底断裂,将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最令人绝望的临界点上,攻势……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恶魔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个扭曲的身影踏着污血与残肢缓缓上前。
那是一头判魂魔将军。
判魂魔是深渊的宠儿,天生被赋予统御与腐化权能的狡诈恶魔。
而眼前这位,更是那位深渊领主麾下最可怕的将军之一。
它臃肿的躯干上挂满哀嚎的灵魂残片,强大的深渊灵光几乎扭曲了周围的空气,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威压。
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用它那混合着数百种声音的亵渎之语,直接对准了阵线最前方,那个如同礁石般始终屹立不倒的身影——
勇者。
“可敬,又可悲的虫子。”
判魂魔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轰鸣,带着嘲弄:
“看看你,光环已黯,祝福消散,连你借来的神圣之力也如风中之烛。你还在坚持什么?凡人的可笑‘信念’?”
我明白它的所指,在之前包含解除魔法的恶魔邪术冲击中,勇者身上大部分来自盟友的增益效果,要么被强行剥离,要么因持续时间耗尽而熄灭。
此刻的他,护身的圣光淡薄,脚下的大地祝福已然沉寂,双拳与剑上的光芒也远不如前半夜炽烈。
他只是凭着自身千锤百炼的戒律与几乎消耗殆尽的气,独自站在崩溃的边缘。
“不过,你的顽强,取悦了我的主人。”
判魂魔继续说着,腐臭的气息随着话语弥漫:
“他欣赏有价值的灵魂。跪下,接受深渊的馈赠。抛弃你那脆弱可笑的信条,你将获得远比现在强大的力量,以及……永恒的生命。”
“这座城,这些蝼蚁,都可以作为你新生的祭品。你,将是今夜唯一被允许存活下来的‘战利品’。”
空气凝固了,所有还能战斗的人,目光都聚焦在勇者染血的后背上。
其中一道目光尤为复杂,是那位仍勉强支撑着治疗光环的圣女。
她的长袍沾满污迹与血痕,原本柔和的圣力也已近乎枯竭,眼眸中映出勇者独对深渊巨擎的孤影,盈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
那判魂魔的话语是致命的毒饵,她深知此刻勇者状态的虚弱——
外力加持已消散,仅凭自身,如何抵挡?
勇者缓缓抬起了头,露出那张疲惫却又坚如磐石的脸。
他没有立刻看向那叫嚣的判魂魔,而是先望了一眼身后残破的城墙,以及城墙后那些充满期待的面孔。
最后,他的目光穿越混乱的战场,与圣女担忧的视线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
但在那一刹那,圣女看到了他眼中未曾熄灭的火,那不是疯狂,而是清醒与决意。
担忧并未完全消失,却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压下——那是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苍白的唇边,牵起了一丝弧度。
然后,勇者转回头,面向那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判魂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战场的一切杂音:
“我的戒律,不容背叛。”
“我的身后,即是家园。”
短短两言,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