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圣女眼中的犹豫化为坚定。
她将已布满裂痕的圣徽紧贴心口,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始吟诵,声音虽轻,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契约之力:
“以吾神之名,以吾魂为证,于此订立法则……”
随着言灵出口,她体内残存的圣力奔涌,却在汇向圣徽的半途显出力竭之象——
深渊的侵蚀与连番消耗,已让她油尽灯枯。
可她眼中毫无波澜。
“——愿以吾身未来为质,换取此刻……”
她毫不犹豫地摊开双手,仿佛虚托起某种无形的重器。
随着一道清越的鸣响自虚空深处传来,她与圣徽之间,骤然浮现出一架光芒凝成的天平。
一端空置,另一端则隐隐浮现出她摇曳的生命虚影。
作为圣女,宗教意义上神明的“女儿”,在虔诚信徒眼中,她是行走的圣痕,是绝望长夜中永不熄灭的信标,是神意于大地之上清晰可闻的回响与代言。
教会典籍称她为“受祝者”,民众视她为慈悯的化身,而异端与隐秘的记载里,则畏惧地将其称作“神之喉舌”或“律法的活圣典”。
她存在于世,本身便是一道持续显现的奇迹,一种不容置疑的象征。
但她始终认为自己并无特殊——
除却一项源自神恩、她却由衷喜爱的权能:
交易。
并非简单的等价交换,而是以“自身所是”与“所将是”,向法则本身换取“所需之物”。
那么,当以自身为筹码时,什么才是最具价值的呢?
圣女凝视着那架光芒流转的天平,给出了她的答案。
像人类这样的短生种啊,一生何其短暂。
可正是这份短暂,让他们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奉献,都拥有了灼穿永恒的重量。
断肢可以修复,财富可以重聚,逝去的记忆亦有可能寻回,甚至死亡……在至高的法则下也并非绝对的终点。
但唯独寿命,唯独未来,那蕴含着所有可能性的、尚未展开的生命图景,无法复制,不可重来。
即便是那些触犯禁忌的法师,以超乎寻常的代价、燃烧自身的本质甚至窃取世界的法则,所追寻的、那被誉为奇迹具现的【祈愿术】,也往往只能以极不对称的交易,勉强挽回一分钟前的悔恨,却永远无法真正赎回一个已被彻底牺牲的“明天”。
它是灵魂最珍贵的本源财宝,是连神明也无法凭空创造的可能性之种。
念此,她再无丝毫犹豫。
即便此刻奉上的圣力微如萤火,但当她将自己未被书写的部分“未来”作为砝码,郑重地置于天平一端时——
规则本身,予以称量。
神明,亦予以回应。
“……换取庇护吾之誓约者的光!”
“神圣契约:天堂壁垒!”
磅礴的神圣能量自虚空中奔涌而出,在她前方迅速具现。
一堵璀璨的光之壁垒轰然屹立,表面流转着不断重组的几何圣纹,仿佛由“守护”这一概念本身凝结而成。
它并非简单的实体屏障,而是更接近一种领域性的神圣修正。
友军的攻击可以毫无阻碍地穿过,但对于一切被判定为“邪恶”的存在,其物理冲击会被偏斜,能量侵蚀会被吸收瓦解,并在接下来短暂的时间内,为受术者提供近乎传奇等级的伤害减免与豁免增强。
与此同时,她将契约生效时逸散、自身已无法驾驭的剩余伟力,尽数引导向身后城墙深处那早已刻画好、却因能量不足而运转缓慢的古老法阵。
光芒涌入的瞬间,法阵的纹路如同被炽热的铁流灌注,骤然亮起,其连通远方支援的时空通道,被强行大幅缩短。
这绝非寻常传奇以下存在能够触及的领域,甚至可以说,此等奇迹,虽非法术序列中的【神迹术】 或 【祈愿术】,但以部分“未来”换取的这份契约之力,在此刻的纯粹性与针对性上,已丝毫不逊于前者。
施展完这超越自身极限的圣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般向后软倒,被身旁的护卫死死扶住。
她脸色灰败如纸,气息微弱,但那双望向勇者的眼睛却依然明亮如初。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传递着信念:
“活下去……守护他们。”
面对这一幕,判魂魔那无数张面孔上同时浮现出被触怒的狰狞。
“愚蠢!”
它的咆哮掀起实质化的音浪,击起血雾与尘土:
“吾主仁慈,本欲赐你殊荣!既然你选择与尘埃同朽——”
说着,它巨大的手臂高高举起,深渊能量疯狂汇聚。
“——那就和他们一起,化为这裂谷的养料吧!碾碎他们!”
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总攻,随着判魂魔的手臂挥落,轰然爆发!
比之前猛烈十倍的恶魔狂潮,裹挟着那头判魂魔将军近乎实质的毁灭气焰,如同末日海啸般拍向摇摇欲坠的防线。
那不仅是物理的冲击,更混杂着灵魂哀嚎、规则扭曲与纯粹的恶意,足以让钢铁蚀朽、让意志崩解。
阿斯特和我的身影瞬间被狂暴的邪恶灵光、无数利爪与魔刃的洪流彻底吞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即将终结的刹那——
那将他和我淹没的黑暗中心,【天堂壁垒】的屏障剧烈震荡,光芒急速黯淡,却为其中的勇者和我争取到了关键的一瞬。
也正是在这一瞬——
一道远比晨曦炽烈的神圣光柱,撕裂了黎明的灰暗,自苍穹之顶笔直降下!
它的到来如此之快,如此精准,正是因为圣女灌注到最后法阵中的那股力量,将时空的“距离”大幅缩短。
光柱宛如天罚的裁决之矛,携带着净化万邪、重整秩序的绝对力量,并未直接攻击恶魔潮,而是以超越凡物理解的精准,轰击在那道不断涌出恶魔的、最大的深渊裂隙本体之上!
“呜嗷——!!!”
光与暗,秩序与混乱,两种根本对立的力量发生了最激烈的对抗与湮灭。
引发的爆炸让空间本身都发出哀鸣。圣洁的咏唱与亿万低阶恶魔瞬间蒸发前的凄厉哀嚎,交织成一曲诡异而宏大的终末交响。
那道连接着无底深渊的裂隙,在这股远超预计、且被“契约”引导至此的神圣冲击下,开始剧烈地震荡、扭曲,边缘如同被灼烧的纸张般卷曲、焦黑……然后,不可逆转地收缩、闭合!
天堂山的援军,终于在这位圣女以未来换取的“奇迹”铺就的道路上,于最不可思议的精确时刻,以最震撼的方式,降临了。
如同金色洪流的天界生物里,为首的那位,让我的核心都为之震颤——
“晨曦之锤”!
我曾在地狱的绝密档案中一窥她的名号,天堂山最强大的战争兵器之一,首席炽天使。
关于她所侍奉的那一位,世间流传着无数矛盾的描述。
信徒称颂祂为律法之神、誓约之神、秩序与交易的守护者,是维系万有平衡的基石,是绝望中亦可依循的冰冷曙光。
而异端、邪教与那些曾在契约中付出过惨痛代价的失败者,则以最恶毒的言语咒骂祂是“吞噬灵魂的天平”,是“榨取希望的机器”,是“以公正为伪装的终极剥削”。
但无论立场如何,所有知悉其名者都承认一条铁则——
在祂的法则之下,万物皆需交易,一切皆有代价。
以信仰换取希望,以牺牲换取奇迹,以代价换取愿望……而刚刚的圣女正是此规则最极致的体现者。
即便是最离经叛道的法师,其施法行为本身也在无形中遵循着这条宇宙基本的交换律,因为这不是信仰,而是规则。
那么,在这场战争中,作为孤立于深渊最前线的世界,艾瑟瑞亚……究竟支付了何等惊人的代价,才从这位绝对公平的神明手中,换来了如此规格的援军?换取了……这位的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