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恶魔将军显然认出了她。
深渊赋予的狡诈与残忍,此刻被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情绪彻底覆盖——
恐惧。
哈,连情感为何物都不知的恶魔,竟也会恐惧,真不愧是能带来“奇迹”的天使。
即便在主位面,她的力量会受到巨大的限制与排斥,这头判魂魔也清楚地知道——
自己已无处可逃。
“哈……‘晨曦之锤’!”
最后时刻,它发出嘶哑的咆哮,深渊能量随着声浪扭曲鼓荡,混合着绝望与挑衅:
“神明的人偶!杀戮机器!来啊,让我看看你那所谓神圣的壳子底下,究竟有没有属于你自己的意志!”
天使悬浮于空,紫色的眼瞳中映不出任何倒影,也无丝毫波动。
她只是将圣剑平举,剑尖遥指恶魔,毫无情绪的声音如同律法宣判,清晰地响彻整个战场:
“判定。”
“没有资格。”
圣剑,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纠缠不休的搏杀。
只有一道纯净到极致、也冷漠到极致的光,自上而下,贯穿了恶魔将军连同它周身沸腾的深渊之力。
那光仿佛本身就代表着“抹除”这一概念,它的护身魔焰、扭曲的规则乃至它最后的嘶吼,都在触及光芒的瞬间归于虚无。
一剑之后,原地只留下一道缓缓消散的圣痕,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焦灼气息。
见这等存在在天使剑下都撑不过一合,甚至连灵魂都来不及逃回深渊,领主降临的最后可能也已被彻底斩断,战场上残余的恶魔终于彻底丧失了斗志。
何等讽刺。
恶魔那令无数位面胆寒的“悍不畏死”,一大根源便在于它们在主位面几乎不死——
肉体毁灭不过是一次短暂的休假,灵魂终将回归深渊再度重生。
如今,这一优势在天界生物绝对的净化之力面前荡然无存。
当虚假的永恒被戳破,死亡阴影笼罩而下时,这些扭曲造物的表现,甚至不如一个最普通,却懂得为何而战的凡人。
它们不再咆哮冲锋,而是发出混乱的尖啸,开始自相践踏着溃散、逃窜。
在她的带领下,天界军团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高效、无情地清扫着战场上残余的恶魔,形势瞬间逆转。
胜利的欢呼声响彻残破的城市,但这欢呼在我耳中渐渐变得遥远。
我从那种与阿斯特并肩作战、暂时忘却身份的奇异状态中清醒过来,地狱的本能重新占据主导。
——等等。
一个冰冷的警觉骤然刺入我的意识:
‘等等,这天使……不会顺手把我也给“净化”了吧?’
思绪未落,光已临身。
前一瞬还在远处清扫恶魔的金色身影,下一刹那便已无声闪烁至我的眼前。
下一刻,那道金色的身影便如瞬移般闪烁到了我的眼前。
她看起来不过凡人十六七岁的模样,身着金色轻甲,精致得不似活物,银白色流线型的甲胄贴合着略显青涩的身体曲线,其下依稀可见由纯粹光尘织就的内衬,每一片甲叶都铭刻着细密的律法圣言。
可那双淡漠的紫色眼瞳和周身弥漫的威压,让我的炼魔核心都骤然缩紧。
方才那判魂魔将军,其个体实力已足以被尊称为“准领主”,比如那经过深渊意志强化的【气势凶猛】上,它确实已半只脚踏入了真正恶魔领主的领域。
但我自忖并非不能一战,只是忌惮它麾下无尽的军团。
可理智在疯狂尖啸,告诉我眼前这位存在,截然不同,是另一种层面的“怪物”。
所幸,她的眼眸只是漠然扫过我,视线直抵我灵魂深处与签订的契约条款。
“……契约成立,条款有效。”
她清冷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宣读一条既定事实。
语毕,甚至未等我作出任何反应,便已再度化作一道流光,继续追杀远处溃逃的深渊残军去了。
我僵在原地,鳞片缝隙间蒸腾出应激的灼热蒸汽。
……哈。
紧绷的炼魔核心缓缓松弛下来。
在我漫长的地狱生涯里,吃过太多【真知术】的苦头:
精心拟定的契约被看穿漏洞,巧妙的伪装被无情揭破,连心底的算计也无所遁形。
但这是第一次,我如此庆幸、甚至“喜欢”天使眼中那该死的、不讲道理的【真知术】,它只看事实,而事实就是:
我遵守了契约,我应得报酬。
我的报酬,稳了。
我环顾四周,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看着那些数量庞大的守军士兵的尸体。
在我眼中,他们不再是战友或牺牲者,而是一笔笔璀璨的灵魂货币,是我更进一层的资本。
精疲力尽的我,带着兴奋和期待,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找到了同样疲惫不堪的阿斯特。
那时他正跪坐在昏迷的圣女身旁,手掌轻覆在她额前尚未干涸的血迹上,垂落的侧影在渐亮的晨光里,竟显出几分可笑的温柔。
我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近,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凡人……不,勇者。”
我开口道,尽管疲惫不堪,仍努力维持着符合深狱炼魔身份的威严。
“恶魔暂退,黎明已至……是时候履行我们的契约了。”
然而,我迎来的,却是永生难忘的背叛。
阿斯特闻声,将覆在圣女额前的手缓缓收回,抬起头看着我,之前的并肩作战的“温情”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然。
那伪善的神情,每每我回忆于此时,更让我怒火中烧。
他缓缓开口:
“魔鬼纳夫卡斯,你与你军团的奋战,我们铭记于心。根据契约,我承诺将‘阵亡且自愿为保卫城市而牺牲的守军灵魂’交予你。”
“是的!”
我迫不及待地低吼,已经开始感知空气中那些无主的灵魂能量。
但是……
他妈的几乎什么都没有!
别说人类的灵魂了,恶魔的呢?!
看着我先是疑惑,而后充满怒火的目光,他面露歉意:
“经过清点与确认,在此次黎明前的最终防御战中,我方所有阵亡将士……共计三万二千七百二十一人……无一人‘真正’死亡。”
我愣住了,地狱之火在我的胸腔里几乎凝固。
什么意思?!
他继续解释道,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切割着我的期待:
“在天堂山援军降临、圣光普照战场的那一刻起,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他指向那些正在施展神术的牧师和散发着接引光辉的天界生物。
“如你所见,圣女及其麾下的牧师们正在全力施救。相当一部分伤势允许、灵魂尚未远去的勇士,都正在得到【回生术】、【复活术】或【完全复活术】的救治,他们重新获得了生命,因此,他们的灵魂并未‘陨落’。”
“至于那些……已然离体的。”
他的目光扫过一些被圣光包裹、逐渐升腾的光点。
“按照天界的律法与至高神的慈悲,他们已被视为为守护秩序而战的英灵,由天使和神使们直接接引至天堂山,亦或回归轮回。他们的灵魂已然有了明确的、强大的归属,不再是无主之物,更非契约中约定的、可供交易的‘战利品’。”
“因此,契约中‘阵亡’且‘其灵魂可被你获取’的核心条件,事实上已无法达成。并非我拒绝支付,而是支付的前提——那些灵魂处于可被你获取的状态已经不存在了。”
“至于契约中约定的、那些被我们共同击杀的恶魔逸散出的灵魂碎片……”
阿斯特话锋一转:
“根据条款,你有权获取它们。然而,你也看到了,天堂圣光对深渊造物的净化作用是即时且剧烈的。大部分碎片已在战斗结束时消散。”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仍在闪烁着微弱邪能火花的战场废墟。
“但是,在圣光未能即刻照耀的角落,或者某些被强大恶魔残骸遮蔽的地方,或许仍有未及被彻底净化的灵魂残余。”
“依照契约,你有权去搜寻并收集这些‘战利品’。当然,速度要快,因为它们存在不了多久。”
“我……我他妈……!”
我当时几乎要气炸了!这个混蛋!这个欺诈师!
他利用了我对“阵亡”这个词常规理解与他在契约中埋下的伏笔之间的漏洞!
他确实没有“说谎”,他严格“遵守”了契约的字面意思,但他精心设计了一个根本不可能让我拿到灵魂的场景!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天堂山的援军会携带着大规模复活与灵魂接引的威能!
暴怒如地狱之火般在我胸腔中炸开,我几乎要撕碎眼前这个可恶的凡人。
可契约的力量如冰冷的铁箍,死死锁住了我的杀意,毕竟他确实“履行”了承诺,用这种令人发指的方式。
更何况,刚刚经历血战,我与残存的手下早已筋疲力尽、伤痕累累,根本无力对抗援那位“晨曦之锤”,以及身边虽显疲态却意志如铁的勇者阿斯特。
最终,在屈辱与沸腾的怒意中,我只能收敛爪牙,带着这支仅剩残兵的军团,如同败犬般,灰溜溜地撤回了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