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想而知,等待我的是什么……
损失惨重却所获寥寥,这在地狱不只是失败,更是严重的失职与耻辱。
我为此背上了沉重的债务,更沦为整个九狱的笑柄——
一个被“老实人”勇者算计到血本无归的“愚蠢”深狱炼魔。
我那位曾经赏识我的大公,因我的惨败而颜面尽失,毫不犹豫地将我抛弃。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接下来那记来自最信任之人的背刺。
我那位副官,那个与我一同从最卑微厮杀晋升、经历过无数次血战与背叛却始终站在我身后的副官,在裁定庭上,递上了最终将我定罪的、关于我“指挥失当”与“私自篡改契约条款”的完整证据。
整个地狱都在嗤笑,所有魔鬼都觉得这理所当然,魔鬼之间的背叛与出卖,本就如呼吸般自然。
可偏偏是他……
为何?
判决前,他被允许对我说最后一句话。
他走到被锁链禁锢的我面前,那双我曾无比熟悉的猩红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我看不懂的沉寂。
他说:
“大人,请您……务必理解。”
然后,他不再看我。
宣判随即落下。
理解?哈哈……是啊,我该理解。
可为何灵魂深处那被背叛的灼痛,比被剥夺力量时还要鲜明?
我被剥夺了所有力量、权柄与领地,在痛苦与诅咒中被强行打回原形,成为了地狱最底层、最卑微的存在——
劣魔。
那是怎样的日子啊。
劣魔,由最卑微的恶人灵魂或失败魔鬼转化而成,形态丑陋而不固定,像一团蠕动的烂泥,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和极其低下的智能。
是所有魔鬼,包括那些我以前随手就能捏死的小魔鬼肆意欺凌和发泄的对象。
它们向我吐着毒涎,用带刺的尾巴抽打我,强迫我去执行最肮脏、最危险的任务,比如清理深渊蠕虫的巢穴,或者作为炮灰冲在血战的最前线。
我浑浑噩噩,承受着无尽的羞辱和痛苦,支撑我唯一没有彻底消散的,就是内心深处对勇者艾德里安那股燃烧了五百年的滔天怒火!
这怒火让我在无数次濒临毁灭的边缘挺了过来,当我从劣魔的泥沼中挣扎而出,重新获得棘魔的形态和些许理智时,我清晰地认识到,在迪斯城乃至整个地狱的主流官僚体系中,我已经彻底完了。
我曾经的地位和“辉煌”如今成了最沉重的枷锁和最大的笑柄。
任何常规的晋升渠道对我而言都已关闭,那些曾经被我踩在脚下的家伙,现在正乐呵呵地享受着将我踩回去的快感。
想要获得力量,想要复仇,我只能去一个地方——
血战。
血战,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战争。
它是巴托地狱与无底深渊之间,自宇宙秩序诞生之初便已开启的、永恒且绝无可能终结的冲突。
其根源深植于双方存在本质的对立:
地狱代表极致冷酷的秩序邪恶的话,而深渊则象征着彻底疯狂的混乱邪恶。
这两者如同水与火,光与暗,天生便要将对方吞噬殆尽。
血战的战场遍布下层界许多位面,但最惨烈的绞肉场,往往位于那些被双方力量拉扯、规则崩坏的边缘地带。
那里没有荣耀,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毁灭。
对于高阶魔鬼而言,血战是积累功勋、展现价值的舞台。
但对于底层魔鬼,它纯粹是一个消耗品仓库,一个用无尽死亡来磨砺出偶尔几把锋利“武器”的熔炉。
我选择投身血战,并非出于对地狱的忠诚,更非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秩序”理想。
只是因为那是我唯一的出路。
毕竟,血战是“那一位”为了保持军队战斗力而默许的、相对看重实际战功的领域。
这里的晋升,虽然同样充满阴谋和掠夺,但至少,你砍下多少恶魔的头颅,摧毁多少深渊的据点,是有相对清晰的记录的。
那群混蛋的手,在这里不敢伸得太长,以免影响战局,触怒那位深不可测的地狱之主。
于是,我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主动申请调往了血战前线最臭名昭著、伤亡率最高的战区——
“断裂之脊”。
那是一个如同世界伤疤般的巨大峡谷,空间结构极不稳定,时刻遭受着深渊能量的侵蚀。
在这里,你不仅要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塔纳厘恶魔——
从最低等的怯魔到强大的巴洛炎魔,还要提防脚下可能突然裂开的空间缝隙,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足以腐蚀灵魂的混沌瘴气。
接下来的五百年,是我漫长生命中难以用言语尽述的黑暗篇章。
血战的残酷,远超任何语言所能描绘的极限。
我无数次死去。
我曾被狂战魔的巨斧拦腰斩断,上半身在地上爬行时被一群怯魔活活啃噬殆尽。
我曾坠入酸液沼泽,看着自己的棘魔甲壳和血肉在刺鼻的烟雾中滋滋融化,痛苦持续到意识彻底模糊。
我曾被判魂魔的亵渎力场捕获,身体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碾碎,灵魂如同被置于烧红的铁板上煎熬。
我曾被弗洛魔的疫病云雾笼罩,在浑身溃烂、高烧和幻觉中悲惨地死去……
每一次死亡,都意味着在地狱深层的血池中经历漫长而痛苦的重塑过程。
每一次重生,力量都会衰退,记忆都会模糊,如同被剥掉一层皮。
那种痛苦,足以让最坚韧的魔鬼彻底疯癫。
但每一次,当我从血池的粘稠液体中挣扎着爬出,虚弱得如同新生的劣魔时,支撑我意识没有彻底消散的,只有一个东西——
对勇者阿斯特的恨意。
这恨意,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愤怒或耻辱,它已经融入了我的灵魂本质,成了我存在的核心意义。
它是我最好的盔甲,让我在面对恶魔的疯狂冲击时,能爆发出远超自身应有实力的战斗意志。
它是我最锋利的武器,让我在生死关头,能想出最刁钻、最狠毒的战术,甚至不惜以伤换命。
它让我比最狡诈的判魂魔还要谨慎多疑,对任何潜在的威胁都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
因为我知道,我绝不能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它让我能忍受任何痛苦和屈辱,被高阶魔鬼当作炮灰驱使,被“战友”在背后捅刀子,被分配最肮脏的任务。
只要还能活着,还能积累哪怕一丝一毫的功绩。
在这五百年的无尽厮杀中,我的战斗技巧被磨砺到了极致。
我不再依赖深狱炼魔时期那种依靠强大身体和类法术能力的碾压式战斗,而是学会了如何用最少的消耗,造成最大的杀伤。
我精通如何利用环境,如何挑拨恶魔内讧,如何在混乱的战场上保全自己,并精准地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我的心智,在无数次背叛、阴谋和死亡考验中,变得如永冻冰川般冰冷坚硬。
我不再轻易相信任何存在,无论是恶魔还是魔鬼。我只相信手中的武器,和心中那团永不熄灭的复仇之火。
可以说,这五百年的血战,虽然将我一次又一次地推向毁灭的边缘,却也真正让我“脱胎换骨”。
我失去的是曾经的权势和安逸,换来的是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最纯粹的杀戮本能和生存智慧。
我甚至隐隐觉得,单论在绝境中的韧性、战斗经验和冷酷无情的意志,现在的我,或许比当年那个养尊处优、习惯于发号施令的深狱炼魔,更加强大和危险。就连一些曾经需要我谄媚仰望的上层官僚,如果抛开位阶压制和类法术能力,真刀真枪地在血战战场上生死相搏,他们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的“死亡”与“重生”,用无数恶魔以及不少碍事的同伴的尸骸铺路之后,我积累了足够的、无法被轻易抹杀的战功。
尽管在晋升审核时,那些官僚依旧想尽办法刁难我,拖延时间,试图找出我的错漏,但血战的军功记录是硬性的,是直接上报至军团高层、甚至可能被那位“一位”偶尔瞥见的。
他们无法完全否认我用命换来的功绩。
我,纳夫卡斯,终于重新晋升为了链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