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空气质量：一般。如需出行，请穿戴制式防护服。”
耳机里传来天气预报员机械而平稳的声线，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清晨的灰霾。楚义麟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仿佛咽下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雨水。他走得并不快，腰间双刀的刀鞘随着步伐轻轻相撞，发出细碎的金属鸣响。
“滴——紧急插播：城西旧会展中心周边检测到高浓度灵息污染，请无关人员立即绕行。”
冰冷的女声骤然切入，像一根冰锥刺进耳膜。楚义麟脚步微顿，指节无意识地摩挲过刀柄。但很快，他松弛了肩颈，继续以先前的节奏前行——仿佛那则警告只是雨幕里又一声无关痛痒的微风。
雨势愈发猛烈，铅灰色的水幕将废街切割成模糊的碎片。行人却未加快脚步，他们只是把兜帽压得更低，像一群被驯化的亡灵，默许了这场大雨。楚义麟的靴底碾过积水，泥浆从鞋侧溅起，在裤管上留下星点的褐色痕迹。
目的地快到了。
他瞥了眼防水袋里的手机，屏幕在雨水中晕开一圈幽蓝的光斑。地图上的红点静止在“维拉克见习佣兵公会”的标记处，像一滴凝固的血。楚义麟加快步伐，雨靴踏在泥泞上发出黏稠的“嗒嗒”声，仿佛大地在咀嚼什么。
街景开始扭曲。
破败的棚户被规整的石墙取代，锈蚀的招牌换成全息投影的广告。行人多了起来，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制式雨衣。雨声忽然变得遥远，仿佛被隔绝在某个透明的罩子之外。
楚义麟闪身躲进一处屋檐下。这里并非普通的避雨处——青铜质地的门楣上，“维拉克”三个古体字母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他解开颈前的固定扣，雨衣头罩自动收缩至肩背，露出一张被冷空气冻得有些发白的脸。左眉骨上的疤痕在霓虹灯下泛着淡青色。
公会大厅的全息屏正播放着宣传片。
“……‘永夜时代’第317年，人类在亡灵潮中失去了92%的聚居地。但黎明终将到来——”
“黎明？”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道，“这词现在连高塔那帮人都用了？”
楚义麟没回头，只是用拇指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总得给人们留点希望吧。”
来人把兜帽往后一掀，露出一张被火灼过的脸——右颊的伤疤从太阳穴延伸到嘴角，笑起来时像一张裂开的面具。他试图把胳膊肘搭上楚义麟的肩膀，却被后者侧身闪过，于是干脆把手插进兜里，雨衣下摆滴下一串浑浊的水珠。
“害，你还是这么矫情，好歹是同事吧。”他满不在乎的笑着说道，伤疤随着吐字微微颤动，“说不定明早的太阳就轮不到咱们看了。”
“现在这天气本来就看不到太阳了。”楚义麟无所谓般的耸了耸肩，随后推门而入，金属把手在他掌心留下冰凉的金属感。
与楚义麟搭话的那个人也不在意似的笑了笑，随后带上雨衣兜帽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中。
“今日委托数量：12件，A级委托：2件；B级委托：3件；C级委托：5件；D级委托：2件。”
“靠，这委托真是越来越少了，看来高塔那些人真不把这里当回事了。”
“那还能怎么办呢，高塔那帮人口口声声说要派人来，还不是把我们当炮灰？”
楚义麟穿过人群，方才还怨声载道的委托者像被风压弯的芦苇，纷纷侧身让路——那目光里既有敬畏，也有掩不住的惧意。
“楚哥！”
前台小妹踮脚挥手，声音穿过嘈杂，像一束光落在他肩上。
楚义麟点头，把背包搁到台面：“我来善后。”
小妹笑着把包塞进柜里，单手托腮：“昨晚的委托累坏了吧？先喝杯——”
“组长在哪？”
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打断得干脆。
“老样子，总控室。楚哥还是不肯多歇一秒呀……”
她后半句淹没在叹息里。
楚义麟放下空杯，转身就走。
人潮重新合拢，前台小妹望着那道背影，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沉下去，又被喧闹声托起，继续应付下一位抱怨的委托人。
楚义麟推门走进总控室时，门轴发出轻微的生锈般的响动。
空气比大厅更冷，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只剩下荧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碎的嗡鸣。
墙壁是全金属的，嵌着一排排黑底绿字的旧式终端，像一排排静止的墓碑。
最里侧，一块巨大的全息屏正把这座废旧的城市的俯视图投影在半空，灰白的建筑轮廓上，被标出几个闪着微微红光的标记点。
“你来了。”
背对着他的男人没有回头，声音却像从金属缝里挤出来。
那人便是赵组长，人人称他“赵队”，却没人敢提他的名字——仿佛那两个字已被他自己丢进火里。昔日最耀眼的维拉克尖兵，如今只剩一条右臂；左臂据说被亡灵生生噬去，他却把断口当勋章，谈笑间说那是荣耀的寻找。
“说吧，这次是什么任务。”
楚义麟略微看了几眼总控室内，随后不客气的坐到总控室的沙发上，向着男人问道。
“这次任务比较特殊。”
赵组长按了几下总控台上的几个按钮，说到，却并没有回头。
“只是一个‘简单’的侦查任务罢了。”
一个蹲坐在房间角落，正在组装一把电磁步枪的黑色短发少女补充道。
“贺苒，这次任务可不算简单，你说简单要不你自己去?”
另一个坐在沙发上的白色长发少女边玩着手上的游戏机边说到。
“关你什么事，赵队谈任务呢你又插嘴！”
黑发少女贺苒猛地抬眼，凶巴巴地瞪向白发少女，活像只被踩了尾巴、龇牙护食的小兽。
“我只是看不惯你随意定义罢了，再说了，一个吊车尾就不要发表建议了。”
白发少女嗤笑一声回答道，连眼皮都懒得抬，指尖在游戏机上噼啪狂点，像把嘲讽直接钉进按键里。
“你！”
贺苒面色涨红，准备说些什么反击的时候，赵队突然转过了身。
“别吵了，你们两个别动不动就吵起来，再吵今晚就别睡了，全部统统给我去守夜!”
赵队用着浑厚的口音吼道，两女纷纷都不再开口，赵队缺并没有因此停下，他朝着白发少女严厉的教训道。
“凛音，我知道你术士在我们之中算用的最好的，但你不能因此否定他人，明白了吗!”
凛音微微颔首，懒懒吐出一句“抱歉”，嗓音敷衍得像随手点掉的系统提示，下一秒指尖又落回游戏机，噼啪连击。
“抱歉，这些‘问题儿童’让你看笑话了，不说这些了，我们给你讲讲这次委托吧。”
赵队无奈般的叹了口气，向着楚义麟说道。
“没事。我看了一下地图上的标点，你们这次是想探查一下维拉克周边旧遗址的灵息浓度对吧，这种委托应该用不上找我吧。”
楚义麟不知何时已立在全息屏前，抬眼望向赵队，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维拉克——这座被战火啃噬殆尽的废城，如今只剩名字还在风里回荡。城墙外焦土绵延，亡灵的幽影徘徊不去，像战争留下的溃烂伤口。
城里唯一的武装，是“维拉克见习佣兵公会”。它最初只是高塔派驻此地的管理机构，如今却成了整座城市的心脏，勉强维系着最后的呼吸。
连年的厮杀早已把维拉克的精锐消磨殆尽。余下的大多是老弱与伤兵，能握刀的人屈指可数。为了守住残存的人们，公会只能派出零星的巡查队在废墟间穿梭——任务简单到近乎仪式：记录亡灵动向，而非与它们搏命。
楚义麟并不在编内名册。对他，公会的称呼只有一句淡淡的“编外人员”——像一把借来的刀，锋利，却永远不属于这里。
“你看这里。”
赵队回应了楚义麟的疑惑，他指着地图上一处被标记的格外鲜红的标记点接着说道。
“你应该有听到今天的紧急播报吧，那可不是什么常态事故，是突发事件。”
楚义麟掰了掰手指，回想着之前遇到的“高污染”警报，很多次都是因为游魂的自发性聚集导致检测器报警，危险性不算太大，莫非这次是.........亡灵吗。
“平时的高污染顶多多出30%，这次可多了整整300%。”
赵队有些凝重的说道，随后看向全息屏，似乎是在深思什么。
“300%呢，哪怕是你估计也够呛吧。”
白发少女凛音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游戏机，一手托着下巴，用着有些戏谑的语气向着楚义麟说道，楚义麟看了看凛音，又摸了摸左腰处的两把刀刃，听到刀刃碰撞发出的金属叮当声，他才缓缓开口。
“300%……”。他、楚义麟抬手在全息屏上划了一下，把那片鲜红区域放大成三维剖面。灵息浓度以脉冲形式层层堆叠，像一颗跳动的黑色心脏。
“这应该不算是普通的亡灵”他点了点最深处那团有些发暗的废弃城区，“这件事大概率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棘手。”
总控室的温度仿佛又降了两度，贺苒“刷”地站起，电磁步枪的弹匣壳在寂静中炸开脆响。
赵队的眉头皱的更深，却没出声。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确定？”
“不确定。”楚义麟划了划手机，把地图标记标到城西旧会展中心，“如果我没记错，这地方好像之前也爆发过亡灵狂潮。”
总控室的氛围更加沉重了，或许这是一段他们再也不想回忆的过往。
“公会已经支撑不起对抗亡灵狂潮的力量了。”贺苒声音发干，“我们现在连‘混沌’的基本抗性装备都没有。”
“也没这么严重。”楚义麟把手机收回到口袋里“如果真这么严峻我早跑了。”
“这个时候就别开这种玩笑了吧，真是恶趣味。”
氛围似乎有些缓和，连凛音这种有些毒舌的人也皱着眉头不满的说道，手中重新拿起了游戏机，继续开始了下一把游戏。
“没关系，这个地方的侦察我来，你们保障好其它地区就行了，我哪怕打不过脱身的手段还是绰绰有余的。”
楚义麟露出左手的胳膊，调整了一下左臂上的术士框架——那是旧时代人们用来对抗亡灵的移植装备，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