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笼罩着天地，肆虐的狂风时而从门帘的缝隙中闯入，让困倦的泠打了个激灵。昨晚哄完醉酒的湫入睡后，还未休息多久的泠便被轰鸣的水声惊醒，急忙跑去把门口那随风飘舞的门帘压好，让家里的东西免受风雨的侵害。
“呣唔……头好晕呐……”
瞟了一眼抱着头的姐姐，泠长叹一口气。以往这个时间，她早就出门了，今天却是需要破例留下来照顾这个不知道拒绝导致宿醉的姐姐。昨晚把意识朦胧的姐姐背回家后，泠就已经给她喂了些醒酒汤，可今早起床时的景象还是让人目不忍睹。完全听不见人讲话就算了，居然还抓住自己的手往嘴里塞——
想到这里，泠俏脸微红，连忙摇了摇头拜托方才的奇怪思绪。
“嗯……泠……我好渴啊……”
“姐姐，麻烦你张开嘴。”
“呀咧？啊~”
抓住机会，泠把手里端了好一段时间的醒酒汤递到了湫的嘴边。今早一起，她便把昨晚准备好的甘草、葛花等药材煮好汤等姐姐醒来，拿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试了一口，确认过不会烫嘴。虽然不能立刻解决症状，但喝完这碗应该也能让姐姐好受一些。
“……姐姐，你可以，自己拿着吗？”
这样子伸手拿着碗喂别人喝东西，总感觉好容易洒出来。
“不要嘛~小泠喂人家喝多好啊~”
算了，姐姐果然是姐姐呢，喝不喝酒都没两样，一如既往的要人操心。
“呜嗝——啊嗯，感觉活过来了~”
“姐姐，你已经是巫女，要注意形象。”
“巫女吗……不过是、嗝、再说，现在在家没关系啦~“
“昨晚，巫女大人、姐姐的祖母说，让你今早醒来后，尽早过去。今天开始，要学习灵力的运用。”
“欸~不要啊……”
“不过，这样的天气，即便晚些，巫女大人也不会指责吧。”
听着屋外哗哗的雨声，泠看着门口说道。
……
“既然已经获得了神明的认可，你也是时候开始学习灵力的运用方式了。神域中的敌人可不会对一个连灵力都无法掌控的人手下留情。湫，你对灵力有什么看法？”
满身黑鳞的老人用沙哑的声音向面前安坐在地的少女问道
“……灵力是构成世界的根基，世界上的一切都有灵力组合而成。”
“说话为何迟疑？既已称为巫女，就要有巫女的样子。灵力能够组成世间万物，但我们苍鳞并非神明，我们所拥有的能力也不过是神的部分权能。就这件事而言，我们掌控的或许可以称为‘伪灵力’，只能简单地模仿物体的形态，却无法真正地创造出新的物体。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我们所能掌控的灵力是有限度的，一个人能够支配的最大灵力量，我们称为‘灵力支配量’。而我们的术法——亦即操纵灵力变幻形态，则要同时兼顾两件事：‘灵力占用’和‘灵力消耗’。‘灵力占用’是我们构成术法所使用的灵力，在我们解除术法后能够再次利用。‘灵力消耗’则是我们维持术法需要的灵力，消耗后只能从环境的灵力中获得补充。这些知识，你应该了解过的。”
“是的。”
“我接下来说的，则是只有掌控灵力的成年苍鳞才能感受到的。一般而言，使用术法需要我们掌握生成物的所有细节——这对于我们而言是不可能的。因此，术法有另外一种施展方式：模仿。神给予我们的力量，不只是操纵灵力。”
“您指的是……？”
“多说无益，你不如自己尝试一番。将神纹视作身体的一部分，像运用你的手脚一样去运用它。这是最初也是最难的一步，只要能够控制神纹，之后的一切都是轻而易举。”
“我有些不明白——既然操纵灵力只需要控制神纹，为什么村里的人们使用术法时却需要伸出手挥来挥去呢？”
“这正是因为他们没能完全控制神纹。将神纹当作手来操纵，却同时动起了真正的手。现在静心去感受神纹的存在，想象灵力汇聚在你面前的样子。”
湫点点头，闭上双眼，将注意力集中在额心的神纹之上。
……
风雨虽止，山上仍是好生泥泞。即便是泠这样经常上山采药的老手，也需得小心翼翼方能避免发生意外。尽管已经尽可能的完善储存药材的方法，潮湿多雨的夏季也让药材的储存时间大大缩短吗，每隔一段时间便要上山采药补充库存。
“这里，不剩多少了。还要，再走远一些。”
虽说周围山中各种药材的种类极为丰富，泠对于不急需的药材也是尽量留下任其生长，可仅凭周围几座小山想要供应整个村子的药材需求还是不太现实。
“回去还要忙……唉，希望运气好些。”
说着，泠加快了步伐。
……
摒弃感官带来的讯息，抛却脑海中的杂音，将精神，去感受那新生的“器官”。让它成为你的眼，你的手，成为你与这个世界连结的媒介。感知中的黑暗，逐渐被庞大的信息所取代。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掌控一切的感受，四周的风吹草动都被捕捉，呈现在湫的脑海中。那些肉眼凡胎所不能见的灵力，湫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想象着灵力汇聚在身前的形态，湫控制着灵力聚集，化作球形——
“停。”
突如其来的刺激让湫不由得睁开了双眼，与此同时，面前的什么东西“笃”的一声落到了地上。额头残存的痛觉让湫微微低头蹙眉，视线落到自己相对的双掌上。少女一愣，往地上一瞧，只见一个布满裂纹的球体正在地上晃动着。
“你过于心急了。迷失在神纹的庞大信息流中，会让你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听闻此言，还在愣神的湫终于回过神来，从那种玄而又玄的状态中变回原来的自己。
“原来如此……这就是您说的……”
“多加练习吧。至少要能在使用神纹的状态下保持身体的感知，才不会被神纹的信息流冲刷成空壳。等你熟练之后，我再讲接下来的知识。”
“是。”
……
“这是，血……？还有，苍鳞的鳞片……有人受伤了？”
望着眼前的岩石，泠喃喃自语道。看起来，伤者应该是从山坡上滚下来撞到了岩石上——这么说来，该不会……
“一路滚了下去？”
血迹还很新鲜，况且既然没有被雨水冲走，那事情应该发生在今天下午，伤者很可能还在，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抱着救人的心思，泠小心翼翼地走下坡去。
没过多久，泠便看见了一片灌木丛，而其中秃了的一部分中央，是一个被划得满身是血的苍鳞族。泠连忙赶了过去，对方已经失去意识，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正当泠匆忙地拿出草药准备帮这位貌似二十岁左右的苍鳞男性处理伤口时，她偶然间瞥见了对方的脸——
他的额心一片空白，没有成年苍鳞应有的神纹。
……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的精神已经疲劳不堪了，再练习下去也是无用。”
“……是。”
尽管未能完全适应神纹的力量，湫这一整天的练习也并非毫无成效——至少她已经能够把握住使用神纹的感觉，能够随时进入状态，不需要特地聚精会神，这对于一个新手而言已经算是难能可贵。假以时日，完全掌控神纹也是不在话下。
好累……
天色已然昏黄，总是精力充沛的湫如今也是疲劳不堪，没有了玩闹的气力。平日里的湫总是匆匆忙忙吃完饭后出去胡闹——虽然泠已经说过很多次饭后不能剧烈运动……但她只不过是“散步”而已。今天的湫一心只想着胡吃海喝来狠狠补充自己消耗的脑力。
“泠，我回来啦！今晚吃什么……欸？”
临近家门，湫便一如既往地叫嚷起来，一扫先前疲惫之态。可是……
“还没回来……？不应该啊……难道药师老头子又给她临时加工作？不行，我得去看看，不能让老头子总是欺负我们家小泠。”
……
“呼……处理好了，怎么会，伤那么重？”
成年苍鳞男性的体重可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了的，幸好泠常年上山采药，算得上身体健壮，而这位男性，也算是——娇小——的那一类，比起村子里的大人矮了不少，机缘巧合下，泠总算是把他挪到了一旁一块还算平坦的地面上，处理起身上的伤口来——当然，移动前已经检查过了，这家伙的骨骼还挺结实，从山上滚下来都没事。
“天快黑了……带不回去……只能，在这过夜了吗。”
抬眼望去，只见月亮已然升入半空之中，在黯淡的阳光中显现出轮廓。先前为了采药而远离了村落，又因为救人而耽误了时辰。此刻即便抛开伤者不论，也难以在夜幕降临前回到村落，更遑论泠身为医者，不可能留下一个失去意识无法自理的伤者在此。
“姐姐，会自己做饭吧？该不会，饿着吧？我不会去，她会担心吧……回去之后，要好好道歉……”
稍微走神的功夫，天上的夕阳便已半边沉入天际。直到一声呻吟传入少女耳中，嘴里不断嘟囔着的泠方才将尚在远方的姐姐身上的意识召回身上。回过头去，只见那个滚落山坡的倒霉蛋正紧闭双目皱着眉头，似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景象。
“魔兽……事……回去……消息……”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魔兽？泠双眉微蹙，正欲起身查看他的伤口状况，却见到眼前的人猛然惊醒，用手支撑着想要坐起身来，却又立刻因为身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躺了回去，伴随着阵阵压低声音的惨叫。
“你是，笨蛋吗，不要乱动！一点自觉，都没有。”
在旁观看了全过程的泠忍不住骂出声来，凑过去查看起了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置某人的慌乱眼神于不顾，仔细地检查起来。待到结束时，只见地上的人已然满脸通红，双目游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嘴巴开开合合，似是想说些什么。
“你是谁？”
趁着对方清醒，泠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对方那空无一物的额头始终萦绕在她心头，没有神纹的成年苍鳞，只有一种可能性——神弃者。他们的污秽血脉不被神所认可，一旦出现，便只有被苍鳞一族放逐的结局。然而问题在于，自泠诞生以来，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位神弃者出现——尽管苍鳞的村落不止一处，但是神赐仪式唯有在结神柱处方能进行——而结神柱是唯一的。面前这个相貌年轻的神弃者，却是泠从未见过的。那么，便只有——
“神弃者的，后裔？”
未及对方作答，少女先前在心中得出的结论便已脱口而出。紧盯着眼前人的双眼，想要看破他的一切。
“呃，嘿嘿……嘿？”
眼前的男子干笑了几声，偏头避开了泠的视线。醒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他显然已经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谢谢你救了我……不过，这位……您怎么称呼？”
“不要，转移话题。”
“呃，哈哈……你说的没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