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内潮湿的土腥味挥之不去，石壁上凝结的水珠反射着微弱的光晕。
赫斯提雅指尖微动，一团柔和的光球便悬浮在两人头顶，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暗，将狭小的空间染上一层暖白。
云清间紧紧依偎在她身侧，白发少女的身体依旧冰凉，带着劫后余生的细微颤抖。
赫斯提雅能清晰感觉到那份依靠的重量和传递过来的微弱暖意。
她尝试着握了握右手。
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滞涩感立刻从指关节蔓延开来，带来迟钝的痛楚。
真是糟了啊。
赫斯提雅闭上眼。
身体的感觉比预想的还要僵硬几分。
吞噬的平衡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刚才吞噬云清间的魔力发动反击，加上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身体创伤的吞噬修复，早已将这个容纳魔力的“容器”撑到了极限。
此刻，体内空空如也，连一丝可供调动的魔力都榨不出来。
更致命的是，吞噬能力本身也因过载而陷入了沉寂的自我保护状态，需要吸收海量的魔力进行恢复。
可现在，失去了吞噬伤口的能力，自己能在死前，吸收到这海量的魔力来恢复吞噬的平衡吗？
不可能的。
这意味着，自己只能像个普通人一样，被动地等待身体自然恢复的那一点点微薄魔力，缓慢地、一点一滴地去填补吞噬造成的巨大“空乏”，才能重新激活这个循环。
而在吞噬的平衡恢复前，任何一点伤害都是致命的。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现在的她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雅姐姐，”
云清间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蓝宝石般的眼眸在光球下显得格外清澈。
“我可以知道......刚刚你是怎么使用我魔力的吗？”
赫斯提雅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肩窝的白发少女。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种全然的信任。
隐瞒已经没有意义，尤其在对方刚刚将生死都托付给自己的时刻。
“其实，”
赫斯提雅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
“我可以吞噬魔力，我能将那些魔力储存，然后转化为我的力量使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刚才那样，吞噬了你的魔力，然后用它来攻击拉斐尔。”
云清间安静地听着，长长的白色睫毛颤了颤，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
她没有流露出恐惧或厌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赫斯提雅只是告诉她一个普通的能力。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赫斯提雅意外的动作。
云清间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纤细的手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努力地、笨拙地试图凝聚起一丝冰蓝色的微光。
显然是她体内刚刚艰难恢复的一点点魔力。
“......雅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刚刚......又恢复了一点，都给雅姐姐吧。”
她的蓝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献祭般的纯粹。
“这样雅姐姐就能......恢复一点了。”
看着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芒，再看着少女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切，赫斯提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上来，冲淡了四肢百骸的僵硬与冰冷。
真是个笨蛋。
赫斯提雅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她抬起那只尚能勉强活动的左手，没有去触碰那点微光，而是极其轻柔地落在了云清间柔软的白发上，像抚摸一只易受惊的小动物。
“笨蛋。”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和无奈。
她现在已经无法详细解释吞噬上限的残酷机制。
这点魔力，对于此刻像黑洞般沉寂的吞噬能力来说，连一滴水落入干涸沙漠都算不上。
“不如留着，随机应变吧。”
赫斯提雅收回了手，重新将云清间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身体的温度去温暖她。
两人靠得更紧，共享着这份劫后的脆弱安宁。
头顶的光球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光，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洞外是死寂的森林，只有风穿过藤蔓缝隙的呜咽。
赫斯提雅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席卷而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沉重，更是精神长时间紧绷后的松懈。
然而，这份松懈却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她无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白皙的右手掌心。光线在掌纹间投下浅浅的阴影。
害怕。
好害怕。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眼前似乎有光影扭曲，掌心白皙的皮肤下，仿佛有粘稠的、不祥的墨色在缓缓流动、汇聚。
要活下去！
要活下去！
赫斯提雅瞳孔骤缩，呼吸停滞。她看到自己的指甲瞬间变得漆黑、尖锐、疯狂生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刺向自己的眉心！
我不能死......
不！不......我......
死！你们都死！
不......都乱了！都乱了！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赫斯提雅喉间挤出，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瞬间从那种恐怖的幻视中挣脱出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雅姐姐！雅姐姐！快醒醒！”
焦急的呼唤带着哭腔，一双冰凉的小手正用力捧着她的脸颊。
云清间不知何时已完全转过身，跪坐在她面前，小脸上写满了惊惶。
治愈魔法光芒正从她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覆盖在赫斯提雅的额头和太阳穴上，那光芒同样微弱，却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
赫斯提雅大口喘息着，绯红的瞳孔剧烈收缩又扩张，焦距渐渐凝聚在眼前这张布满担忧的小脸上。
刚才那指甲贯穿头颅的剧痛和冰冷的死亡触感，真实得让她浑身发冷。
“清间？”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看到赫斯提雅眼神恢复清明，云清间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脱力般跌坐回去，显然刚才的治愈魔法透支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魔力。
“雅姐姐，你刚刚......状态好奇怪！”
赫斯提雅晃了晃依旧沉重僵硬的脑袋，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我......怎么了？”
“你刚刚一直在说话！”
云清间的声音带着后怕。
“说得很快，我、我听不太清。雅姐姐，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我说过什么？
赫斯提雅努力回忆。
混乱的思绪如同沸腾的泥浆，各种声音、碎片化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冲撞。
其实，早在与拉斐尔进行那场魔力对轰时，这些声音就已经像背景噪音一样隐隐浮现了。
只是当时精神高度集中，全身心都沉浸在战斗和生死存亡中，它们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此刻，置身于这相对安全的洞穴，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那些被压抑的噪音瞬间放大了无数倍，如同无数恶鬼在耳边尖啸、低语、诅咒。
“我听到了......”
赫斯提雅下意识地喃喃，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洞口的方向。
就在那被藤蔓半掩的、漆黑的洞口处，一个墨黑的小小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惨白的小脸在黑暗中异常清晰，那双与她一模一样的绯红眼瞳，空洞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然后，那毫无血色的嘴唇，极其缓慢地、极其诡异地向上翘起，咧开一个直达耳根的、无声的狞笑！
“我听到了......”赫斯提雅的声音冰冷而空洞。
“我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