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保护了她。”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力量,试图抚平云清间的自责:“所以,”
希莉雅的语气更加坚定。
“就当是为了赫斯提雅,为了让她醒来时能看到一个好好的清间,你要坚强起来,要健健康康地活着,明白吗?照顾好自己,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云清间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希莉雅,又缓缓地、近乎贪婪地将目光移回床上沉睡的赫斯提雅身上。
那张被绷带覆盖、安静得令人心碎的脸庞。
希莉雅的话语在她耳边回荡,但那句“囚禁起来”的疯狂低语,却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悄然滋生。
把雅姐姐囚禁起来就好了,囚禁在只有自己看得见、碰得到的地方。
这样她就永远不会受伤了。
她没有回答希莉雅。
只是深深地垂下头,浓密的白色睫毛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无人能见的复杂情绪。
是深不见底的悲伤,是噬骨的愧疚,是失而复得又随时会失去的巨大恐惧,以及......一丝被绝望催生出的、不容触碰的偏执占有欲。
房间里只剩下维持魔法装置低微的嗡鸣,和云清间无声的泪水滴落在地毯上的微响。
阳光依旧明媚,却无法穿透笼罩在少女心头的厚重阴霾。
......
日子仿佛被设定好的魔法钟摆,在绝望与微弱的希望之间,刻板地重复着。
清晨,当第一缕微光刺破黛怜奶奶小屋窗棂上的薄霜,云清间已经起身。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她比几个月前稍显圆润、却依旧过分清瘦的侧脸。
她动作麻利地为奶奶熬好药粥,配上一碟清淡的小菜,确保温度适宜后,才轻轻放在奶奶床头的小桌上。
“清间啊,又这么早......”
黛怜奶奶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浓浓的心疼。
她能感觉到云清间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气息,像一层无形的寒冰铠甲,隔绝了外界的暖意。
云清间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怯生生地依偎在她身边絮叨琐事,那双曾经澄澈如晴空的蓝眼睛,如今沉淀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疏离,只在提及赫斯提雅时,才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澜。
“奶奶,粥温着,药在炉子上,我中午再回来。”
云清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她俯身,在奶奶布满皱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动作带着一种程序化的温柔,然后便转身,拿起倚在门边的、刃口磨得雪亮的长柄柴刀。
曾经,清晨是属于砍柴的时间。
但现在,那把柴刀更多是象征性地带着,或者用于处理一些委托中的杂务。
她的目的地早已不是屋后的柴堆,而是几公里外小镇上那座喧嚣的冒险者协会。
穿过晨雾弥漫的林间小路,云清间的步伐稳定而迅捷。
她的短发不知不觉间已经长长了许多,柔顺的白发被她随意地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身体似乎比刚醒来时结实了些,至少不再是皮包骨的骇人模样,但离“健康”二字还差得远。
只有云清间自己知道,这层薄薄的肌肉下,是日复一日近乎残酷的自我逼迫。
有时,对着油腻的烤肉或大碗的浓汤,胃里会本能地翻涌起强烈的抗拒。
食欲?
那仿佛是很遥远的感觉了。
但每当这时,希莉雅那句“让她醒来时能看到一个好好的清间”就会在脑海中尖锐地响起。
于是,她面无表情,如同完成最艰巨的任务,机械地将食物塞进口中,强迫自己咀嚼、吞咽。胃袋被强行填满,胀痛感时常伴随着阵阵恶心。
好几次,在无人的角落,她扶着粗糙的树干,将刚刚咽下的食物尽数吐出,胃酸灼烧着喉咙,带来火辣辣的痛楚。
她喘息着,抹去嘴角的秽物和生理性的泪水,眼神却空洞而固执。
没关系,吐了再吃,只要有一部分能留下就好。
雅姐姐需要看到的是健康的我,不是这堆骨头。
小镇的冒险者协会永远人声鼎沸,汗味、皮革味、劣质麦酒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
云清间的出现,如同投入喧嚣池塘的一颗冰珠。
她径直走向任务公告板,无视周围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几分讨好的目光。
那些曾经让她畏缩的注视,如今只像拂过石头的微风。
“嘿!‘冰棘’!今天接什么活儿?”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粗声招呼,语气带着熟稔和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是协会里给云清间起的绰号,源于她迅捷如冰、出手精准利落的战斗风格,以及那双偶尔在激烈战斗中会变得过分冰冷的蓝眸。
云清间没有回头,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羊皮纸。
“清理下水道鼠群,护送草药商队到邻镇,调查黑森林边缘躁动的土狼群。”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撕下了三张任务单。
动作干净利落,仿佛不是在承接可能危及生命的委托,而是在挑选午餐的配菜。
柜台后的办事员早已习以为常,麻利地登记,眼中带着惊叹。
这个才十二岁、看起来瘦弱不堪的白发少女,在短短几个月内,已成为协会里效率最高、任务完成度最完美的“新人”。
下至帮孤寡老人寻找丢失的宠物猫、清洗堆积如山的酒馆桌布,上至深入危险的区域巡猎魔物、甚至协助城镇卫队处理小规模骚乱,她都能以惊人的速度和近乎完美的结果完成。
她似乎无所不能,也无所畏惧。
没人知道她为何如此拼命。
只知道她接任务从不挑拣,报酬高低似乎也不甚在意,唯一的要求是任务地点不能离小镇太远,并且必须在中午前完成或告一段落。
她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的精密魔偶,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丰厚的报酬如同溪流汇入她的钱袋。
云清间从未如此“富有”过。
她毫不犹豫地将大部分钱换成黛怜奶奶需要的珍贵药材、滋补品和生活补给,堆满了奶奶小屋的角落。
剩下的,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流向小镇的各个店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