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四座微微隆起的土堆。
其中三座,泥土已经被夯实,表面覆盖着稀疏的、被雨水打蔫的杂草。
每一座土堆前,都立着一块简陋的、未经打磨的粗糙石碑。
石碑上空空如也,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只有雨水冲刷留下的蜿蜒水痕,如同无声的泪迹。
还有第四处。
那是一个刚刚挖好的土坑,边缘还堆着新鲜的、湿漉漉的泥土。
坑的大小,恰好能容纳一个人躺下。
坑底积着浅浅的雨水,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像一只无神的眼睛。
赫斯提雅静静地站立在雨中,绯红的眼眸凝视着这三座无名的墓碑和那个等待填埋的空洞墓穴。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白袍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旁,纯白的斗篷在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醒目,却不染丝毫泥泞。
她缓缓踱步,绕着那三座立碑的坟茔走了一圈,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没有名字的石碑表面。
“一个,两个,三个......”白袍人清冷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带着一丝探究,“这些是谁的?”
她停下脚步,目光转向赫斯提雅,兜帽下的视线似乎能穿透灵魂。
赫斯提雅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些墓碑,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平静:“是我家人的。”
那些模糊的、被深埋的记忆碎片,在此刻如此清晰。
白袍人沉默了片刻,将目光移向了那个挖好却空着的墓穴。
她走到坑边,微微俯身,看着坑底浑浊的积水,然后伸出手指,指向那个空洞。
“那这个,”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是留给谁的?”
赫斯提雅的目光终于从墓碑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等待填埋的土坑上。
雨水落在坑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看着那个坑,看了很久,久到雨水几乎将她全身湿透。
然后,她缓缓地、清晰地吐出:
“留给我的。”
白袍人直起身,转向赫斯提雅,即使隔着兜帽,赫斯提雅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中的审视和......一丝难以理解的意味。
“倒也不用这么正式吧?”白袍人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意味,似乎想冲淡这过于沉重的氛围。
“在这里给自己挖坟立碑?”
赫斯提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雨水滑进她的嘴角,带着咸涩的味道。
她望着那空荡的墓穴,眼神有些飘忽:“只是......突然想起来,我死之前......好像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立坟。”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某种解脱感。
白袍人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赫斯提雅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开始散发出微弱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光晕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她的肌肤之下透出,如同星辰即将熄灭前最后的余晖。
紧接着,她的身体轮廓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处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粒子,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正一点点地向上飘散、分解!
“!”
赫斯提雅惊愕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星光化”的双手。
分解的速度并不快,却坚定而不可逆转。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拉扯着她的意识。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白袍人,雨水和星光在她眼中交织。
时间紧迫,一个强烈的念头驱使着她问出了口:
“对了!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在雨声和身体消散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白袍人静静地注视着正在消散的赫斯提雅。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微微俯身,将双手背在身后,斗篷的兜帽边缘几乎要触碰到赫斯提雅星光朦胧的额头。
她的姿态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和探究。
“名字?”白袍人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空灵中带着一丝奇异的专注。
她没有回答赫斯提雅,反而抛出了一个看似无关却直指核心的问题:
“你的名字是什么?”
赫斯提雅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在这时候反问。
她一头雾水,但身体消散的速度在加快,意识被拉扯的感觉越来越强。她顾不上思考对方的用意,几乎是下意识地、清晰地回答:
“我叫赫斯提雅。”
“赫斯提雅......”白袍人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似乎在她心中激起了更深的波澜。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那被兜帽阴影笼罩的下颌线条,似乎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笑容。
那笑容中似乎包含着恍然、追忆,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赫斯提雅......”她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更像是一声叹息。
就在赫斯提雅的身体已经大半化为星光,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白袍人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空灵遥远,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从时光长河深处传来的共鸣,清晰地送入赫斯提雅即将涣散的意识中:
“你就喊我......”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般的意味,清晰地吐出最后五个字:
“赫斯提雅吧。”
......
正午的阳光像融化的黄金,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穿透那扇熟悉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户,慷慨地泼洒进来。
希莉雅总是很细心,每到这个时辰,便会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拢恰到好处的一侧,恰好遮住床铺的上半部分,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光带,斜斜地切割在赫斯提雅盖着的薄毯边缘。
意识从混沌幽暗的泥沼中挣脱,一点一点上浮,如同溺水之人终于触碰到水面。
沉重的眼皮颤了颤,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天花板。
繁复的藤蔓与星月浮雕在奶油色的底子上蜿蜒,那是莱克恩在她幼年时请来工匠精心雕琢的。光线在浮雕的沟壑间跳跃流淌,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暖意。
赫斯提雅茫然地眨了下眼。
视野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微微晃动的水。
大脑深处一片空白,残留的只有最后意识沉沦前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绝望——沉重的树干,刺骨的寒冰,鲜血洇开的猩红,还有身体被撕裂、意识被黑洞疯狂撕扯的剧痛......
她死了。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死了。
那现在......是死后的世界?如此逼真地复刻了她卧房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