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死后的世界?
轻微的束缚感从赫斯提雅的四肢传来。
她微微转动眼珠,目光向下。
身体被柔软却坚韧的布料包裹着,缠得有些紧,是绷带。
纤细的手臂和胸口覆盖着洁白的、散发着微弱治愈绿光的符文绷带。
几根半透明的魔力导管连接着她的手腕,另一端没入床边一个悬浮的、缓慢旋转的菱形水晶装置中,淡蓝色的生命维持药液在其中静静流淌。
另一个更小的水晶球悬浮在她额头上方,稳定地释放着柔和的光晕。
她试着动了动右手,指尖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触感。
好吧,不是虚无,是真实的床单。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胸口的绷带。
指尖传来麻布特有的粗糙感,以及绷带下属于自己身体的、真实的微温。
“不是梦......”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她缓缓地侧过头。
视线越过床边维持生命的魔法仪器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棱角,落在左侧。
一个白色的身影正伏在床沿睡着。
柔顺的白色长发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怯怯的短发模样,如今已长及腰际,如同倾泻的月光瀑布,铺散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床单上,也有一部分滑落在她自己的肩头和手臂。
发丝间露出一小段细腻的、微微泛着健康光泽的颈项,不再是记忆里那种皮包骨的惨白。
是云清间。
赫斯提雅的目光在那头白发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她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伸出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指尖极其轻柔地,落在了那月光般的发丝上。
触感冰凉而顺滑,带着生命独有的真实感。
她下意识地用指腹,极其小心地,抚摸了一下。
不是梦境的虚幻。
发丝穿过指缝的微痒,指尖感受到的柔软与冰凉,都如此真切。
云清间似乎被动静惊扰,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
赫斯提雅立刻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收回了手,躺平身体,目光重新投向天花板,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跳动着。
她老实地躺着,像一个刚刚被放回原位的、易碎的瓷偶。
安静下来后,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感骤然变得鲜明起来,如同沙砾摩擦。
她舔了舔同样干涩的嘴唇。
水......好渴......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唔......”
一种奇异的、带着微微凉意的触感,毫无预兆地包裹住了她自然蜷缩在身侧的左手。
她惊诧地再次侧头看去。
一个水杯,凭空出现在她的左手中。
杯子是纯净的、半透明的冰蓝色,像是凝固的极地冰川,杯壁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点。
里面盛着大半杯清澈的水,水面随着她手指的轻微颤动而漾开细微的涟漪,散发出一种纯粹的、令人渴望的湿润气息。
赫斯提雅彻底懵了。
绯红的眼瞳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瞪着手中这个凭空出现的造物。
这......是什么?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一片混沌的记忆碎片中寻找答案。
死亡边界......纯白空间......白袍人......“创造”......“心之所向,景之所成”......
那些如同神启般的话语和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在她意识深处激荡开来!
难道......在那个生死的夹缝里,白袍人赋予她的、那如同神迹般的三次创造机会所展现的力量......并非仅仅存在于那个心象风景之中?
它......被她带回来了?带回了现实?
这想法过于惊人,让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尝试着集中意念,对着那杯水,或者说,对着“让它消失”这个念头。
心念微动。
左手掌心深处,沉寂许久的吞噬本能似乎被某种指令唤醒,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没有贪婪的撕扯,没有痛苦的胀满感,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温和的吸纳感,仿佛收回自己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那冰蓝色的水杯连同里面的清水,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去,瞬间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顺着她左手的经络,悄然回流体内。
那是创造这杯水所消耗的魔力,被吞噬能力温和地、完整地返还了。
赫斯提雅怔怔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左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冰杯特有的凉意。
创生与吞噬......如同白袍人揭示的那枚黑暗微粒中诞生的嫩芽......它们真的是一体两面!
她能创造,亦能......收回。
这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死而复生本身更让她心神剧震。绯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她继续躺着,试图消化这颠覆性的现实。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魔法仪器低微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然而,身体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带来的僵硬感越来越强烈,尤其是臀部和大腿,像压着沉重的石头,麻木感沿着神经蔓延。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尝试挪动身体。
动作很慢,带着试探。
还好,没有预想中伤口崩裂的剧痛,只有一种大病初愈的、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以及肌肉久未活动带来的酸软无力。
她一点点地撑起上半身,倚靠在床头柔软的靠枕上。
这个动作牵扯到了胸腹间的绷带,带来轻微的束缚感。
她低头看着身上层层叠叠的白色布条,眉头微蹙。
这些......应该可以拆了。
她能感觉到,吞噬的平衡似乎已经稳定下来。体内魔力虽然依旧稀薄,却如同干涸河床下重新渗出的涓涓细流,正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
那些足以致命的伤口......恐怕早已在沉睡中被这平衡恢复后的吞噬悄然“吃掉”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床边的云清间身上。
少女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那头白发上,晕染开一层朦胧的光晕。
赫斯提雅静静地看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混杂着深切怜惜的复杂情绪,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浸润着她冰冷了太久的心房。
就在这时,云清间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