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云清间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如同初融的冰川湖水,还带着未褪尽的朦胧睡意,有些茫然地眨了眨。
第一眼,便习惯性地、本能地投向床上。
视线撞入一双熟悉的绯红眼瞳。
那双绯红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思索和......温和的专注。
云清间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像一张未被涂抹的白纸。
蓝瞳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又梦到了。
每天、每时、每刻,只要闭上眼,或者稍稍走神,这个场景就会浮现。
雅姐姐醒了,看着自己,眼神温柔......然后当自己伸出手,或者扑过去时,幻影便会如泡沫般碎裂,留下更深的冰冷和绝望。
也好,多做几次这样的梦吧。
她甚至没有感到悲伤,只是习惯性地再次垂下眼睫,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像是要回到那个虚假却温暖的梦境。
右手无意识地摸索着,在床单上找到了赫斯提雅放在身侧的左手。
她将自己的右手覆盖上去,掌心贴着对方微凉的手背,指腹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依恋,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地摩挲着。
熟悉的、属于赫斯提雅的微凉体温透过皮肤传来,这是梦里永远无法完全模拟的真实触感。
她闭上眼,想沉溺在这份短暂的“真实”里,哪怕只有几秒。
然而,几秒钟后。
那只被她覆盖着、摩挲着的、属于赫斯提雅的手,竟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清晰的、带着微弱力道的......回握!
云清间摩挲的动作骤然僵住。覆盖在赫斯提雅手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手......那只苍白、缠绕着符文绷带的手,竟缓缓地翻转过来,掌心向上,然后......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生涩却真实的温度,覆上了她紧贴着的脸颊!
温热的指尖带着麻布绷带的粗粝感,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般的怜惜,轻轻抚过。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云清间空白的脑海中炸开!
那触感如此清晰,如此有力,带着活生生的温度,绝非梦境中虚幻的泡沫!
云清间像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猛地抬起头!
冰蓝色的眼瞳瞬间瞪到极致,里面所有的麻木在刹那间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山崩海啸般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赫斯提雅的手因她剧烈的动作而滑落,掉在深蓝色的床单上。
赫斯提雅被她这剧烈的反应弄得有些困惑,微微歪了下头,绯红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云清间那张因极度震惊而失色的脸。
云清间死死地盯着赫斯提雅的脸,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刚刚还覆盖着对方手背的右手。
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和触感。
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一个疯狂又带着毁灭性希望的念头攫住了她。
她毫不犹豫地抬起自己的手,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的右脸颊掐了下去!
“呃!”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痛得她闷哼出声,眼泪生理性地涌上眼眶。
右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深红色的指痕。
痛!很痛!尖锐的、真实的痛楚!
这不是梦!
冰蓝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寒潭,所有的震惊、麻木、绝望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彻底碾碎、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怖的、纯粹到极致的狂喜!
那狂喜如同炽热的岩浆,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堤坝,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彻底点燃!
“雅......雅姐姐......?”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濒临崩溃的颤音。
赫斯提雅看着少女脸上迅速浮现的红痕,眉头微蹙,刚想开口说“别这样”,云清间却已像一道失控的白色闪电,猛地扑了上来!
“雅姐姐!雅姐姐!!!”
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清香的躯体重重撞入赫斯提雅的怀中。
云清间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抱住她,双臂如同最坚韧的藤蔓,勒得赫斯提雅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脸深深埋进赫斯提雅颈窝里,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赫斯提雅颈侧的绷带和衣襟。
“呜哇——!”
压抑了两个月的恐惧、绝望、无休止的自责和深入骨髓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化作撕心裂肺的恸哭爆发出来。
“太好了...太好了...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呜...我以为...我以为...”她语无伦次,身体因剧烈的哭泣而剧烈颤抖,如同寒风中即将凋零的树叶。
赫斯提雅被她扑得向后仰了一下,胸口被压得有些闷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情感洪流冲击的震动。
颈窝处的湿热迅速蔓延开来,少女滚烫的眼泪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心头发颤。
云清间哭得那样凶,那样绝望,又那样......狂喜。
那哭声里蕴含的痛苦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沉重得几乎让她窒息。
她抬起那只未被抱住的、缠着绷带的右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下,带着安抚的意味,一下、一下,笨拙却无比温柔地拍抚着云清间剧烈颤抖的后背。
“嗯......我醒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却努力放得轻柔。
“没事了,清间......别哭......”
然而,这笨拙的安慰非但没有止住云清间的泪水,反而像是打开了更深层的闸门。
怀里的少女哭得更加凶了,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勒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云清间的发丝蹭在赫斯提雅的脸颊和脖颈上,带着阳光晒过的微暖气息,有些痒,却奇异地传递着一种真实的、活着的温度。
赫斯提雅只能继续拍抚着她,任由那滚烫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衣衫,感受着怀中躯体那真切的颤抖和力量。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交织着,在她冰冷了太久的心底缓缓流淌开来。
她还活着。
她们都还活着。
这感觉......真好。
就在这时——
“清间?怎么了?!”
泽诺亚丝温柔而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率先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急促却依旧轻盈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希莉雅和莱克恩更为沉重慌乱的脚步。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被猛地推开。
三人焦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泽诺亚丝穿着整洁的女仆裙装,金发有些凌乱,手里还拿着一块刚擦拭了一半的水晶瓶。
希莉雅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绿色法师袍,发髻微松,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莱克恩高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门框,此刻却眉头紧锁,眼底带着疲惫和惊疑。
他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房间中央那张大床上的景象——
纯白长发的少女正死死抱着床上的人,哭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颤抖。
而被她紧紧拥抱着的黑发少女,半倚在床头,正用缠满绷带的手,一下、一下,无比温柔地拍抚着哭泣少女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