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云清间紧紧拥抱着的黑发少女,半倚在床头,正用缠满绷带的手,一下、一下,无比温柔地拍抚着哭泣少女的后背。
赫斯提雅也看到了他们。
绯红的眼瞳在父母和泽诺姐姐激动失语的面容上轻轻掠过,她有些生疏地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朝着门口的方向微微挥了挥,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带着久睡初醒的沙哑和一丝微不可查的窘迫:
“呃......午安?”
这声略显笨拙的招呼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房间内凝固的狂喜与震惊。
泽诺亚丝最先从石化的状态中惊醒,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顾不上掉在地上的水晶瓶,几乎是扑到了床边,翠绿的眼眸里盈满了泪水,却又强撑着露出温柔的笑意。
“小雅!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赫斯提雅身上连接的导管,悬停在半空,似乎想触碰又怕惊扰了她。
“感觉......还好。”
赫斯提雅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清晰了许多。
她动了动被云清间紧紧箍住的腰身,示意自己暂时被“禁锢”的状态,目光看向泽诺亚丝。
“就是这些绷带和设备,有点重。”
泽诺亚丝立刻会意,作为最熟悉赫斯提雅身体的人,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展现出女仆的专业素养。
“好,好,我这就帮你处理掉这些。”
她说着,动作轻柔而熟练地开始小心解开那些缠绕在赫斯提雅手臂和胸口、散发着微弱绿光的符文绷带。
希莉雅也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理智,作为母亲和医师的双重身份让她瞬间切换到工作状态。
“莱克恩,”希莉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她看向门口那个眼眶通红、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的丈夫。
“雅雅需要做个彻底的身体检查,设备需要预热调试。还有,”她的目光扫过赫斯提雅身上需要脱衣才能处理的部位,“这里暂时交给我们。”
莱克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女儿平静的绯红眼眸,再看看妻子眼中不容置喙的坚持,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红宝石般的眼眸深深地、不舍地在赫斯提雅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希莉雅紧随其后,离开前不忘对泽诺亚丝叮嘱:“有任何异常立刻叫我。”
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魔法仪器低微的嗡鸣,以及云清间压抑后变得细碎、却依旧紧贴着赫斯提雅颈窝的抽泣声。
泽诺亚丝小心翼翼地拆解着绷带和那些连接在赫斯提雅手腕上的半透明魔力导管。
随着最后一层染着淡淡药渍的绷带从胸口解开,那片光洁无痕、仅带着久未接触阳光的细腻苍白的肌肤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感觉怎么样?”
泽诺亚丝的手指带着探查的魔力绿光,极其轻柔地抚过那些曾经致命伤的位置,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嗯......有点使不上力。”
赫斯提雅感受着泽诺亚丝指尖的微凉和魔力的探查,老实地回答。
她试着动了动胳膊,久卧的酸软和虚弱感清晰地传来。
当泽诺亚丝的指尖划过她肋下某处相对完好的肌肤时,赫斯提雅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嘶......还有点痒。”
那是被触碰敏感处带来的自然反应。
泽诺亚丝不由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这两个月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笑容,虽然眼底还残留着红痕。
“痒是好事,说明感觉神经在恢复。使不上力也不是大问题,躺了这么久,肌肉需要时间恢复。待会儿希莉雅夫人那边的检查才是重点,要确认你的魔力回路和精神状态。”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拆下的绷带和导管小心地归拢到一旁。
赫斯提雅轻轻“嗯”了一声,表示明白。
她微微动了动,示意云清间可以稍微松开一些。
白发少女这才如梦初醒般,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舍,一点点松开了几乎要嵌进赫斯提雅身体里的手臂,但身体依旧紧挨着她坐在床边,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赫斯提雅的脸,仿佛怕一错眼她又会消失。
泽诺亚丝很快拿来一件柔软的月白色丝质睡袍,轻柔地帮赫斯提雅披上。
赫斯提雅配合地抬起手臂,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己垂落在胸前的发丝。
她微微一怔,伸手捞起一缕——原本只到背部的墨黑长发,此刻竟已长及腰际,发梢带着久未打理的微卷,柔顺地垂落。
“头发......长了好多。”
她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发梢。
“是啊,整整两个月呢。”
泽诺亚丝的声音带着温柔的感慨,她拿起一把镶嵌着珍珠母贝的玉梳,走到赫斯提雅身后。
“来,我给你梳梳头,一会儿检查也清爽些。”
玉梳带着温润的凉意,轻轻滑过浓密如绸缎般的黑发。
泽诺亚丝的动作极其轻柔,从发梢开始,一点点梳理开那些细微的缠结。
梳齿按摩着头皮,带来一种久违的舒适和放松感。
赫斯提雅微微眯起绯红的眼眸,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倚靠着床头,甚至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惬意的哼声,像一只被顺毛安抚的猫。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暗流涌动。
赫斯提雅享受梳头带来的惬意时,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床边沉默的云清间。
白发少女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无意识地紧紧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冰蓝色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但赫斯提雅清晰地看到,一丝丝极其稀薄、却异常凝练的墨色气息,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正从云清间紧握的指间、微微紧绷的肩颈线条处无声地逸散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的、近乎绝望的自责,缓缓缠绕上她单薄的身体。
那黑气,比赫斯提雅昏迷前在森林里看到的、因恐惧和愤怒而爆发的浓烈黑雾要淡得多,却更加沉郁,如同深埋地底的陈年墨汁,带着一种缓慢侵蚀的冰冷感。
赫斯提雅的心微微一沉。
看来这两个月,沉重的枷锁并未从清间的心上卸下,反而可能......越缠越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