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两个月,沉重的枷锁并未从清间的心上卸下,反而可能越缠越紧了。
梳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赫斯提雅抬起手,轻轻覆在泽诺亚丝握着梳子的手上,示意她暂停。
泽诺亚丝有些不解地停下动作。
赫斯提雅的目光转向云清间,声音放得比刚才更加柔和:“怎么了吗,清间?”
云清间猛地一颤,像是被从深沉的思绪中惊醒。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对上赫斯提雅关切的视线,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残余,有浓得化不开的愧疚,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自身吞噬的阴郁。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挤出破碎的几个字:
“雅姐姐,我......”声音戛然而止,带着浓重的哽咽。
她飞快地低下头,似乎不敢再看赫斯提雅的眼睛,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赫斯提雅能看到更多的、带着冰冷自责气息的黑气,如同受到刺激般,从她身上丝丝缕缕地渗出。
赫斯提雅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看了看云清间,又看向身后一脸担忧的泽诺亚丝,绯红的眼眸中带着一丝请求。
“泽诺姐姐,”赫斯提雅的声音平静却清晰,“我可以和清间单独聊聊吗?”
泽诺亚丝的目光在赫斯提雅平静的脸庞和云清间压抑颤抖的背影间飞快地转了一圈。
她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心疼和忧虑。她没有多问,只是极其温柔地点了点头,将玉梳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好。我就在门外走廊,有事随时喊我。”
泽诺亚丝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再次深深地看了云清间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无声的安抚和鼓励,然后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
门锁落下的轻响,仿佛也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
房间里只剩下赫斯提雅和云清间两人,午后的阳光将她们的身影拉长,投在深色的地毯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沉默在蔓延,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重量。
赫斯提雅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靠在床头,目光温和地落在云清间低垂的发顶上,耐心地等待着。
她能感觉到云清间紧绷的身体,以及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沉重黑气。
终于,云清间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被泪水彻底模糊,里面盛满了痛苦到极致的自责。她几乎是泣不成声地开口:
“对不起雅姐姐!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你根本不会......不会......”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她说不下去了,只能死死咬住下唇,试图阻止那崩溃的呜咽,瘦弱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芦苇。
那两个月中无数次将她吞噬的噩梦场景:
赫斯提雅血肉模糊地被压在树干下的画面,再次无比清晰地撕裂了她的脑海。
巨大的负罪感如同冰冷的巨蟒,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她即将被这沉重的自责彻底压垮时——
两根微凉的手指,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抵在了她颤抖的唇上。
云清间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惊愕地睁大了泪眼模糊的蓝眸,看向近在咫尺的赫斯提雅。
赫斯提雅微微摇了摇头,绯红的眼眸中没有了往日的冷淡,只剩下一种淡淡疲惫的平和。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云清间,那眼神仿佛有奇异的魔力,让云清间狂乱的心跳竟奇异地平缓了一丝。
然后,在云清间怔忡的目光中,赫斯提雅缓缓地,对着她张开了双臂。
那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一个包容的、全然敞开的姿态。
“清间,”赫斯提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要不要再抱一次?”
云清间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道歉被打断,没有被斥责,没有被推开,反而......是拥抱的邀请?
她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茫然和不知所措,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好......”她几乎是梦游般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如同接近易碎珍宝般,轻轻地、轻轻地靠了过去,伸出双臂,极其轻柔地环抱住了赫斯提雅的腰身,将脸颊再次埋进那带着药味和熟悉冷香的颈窝。
这个拥抱与之前的绝望狂喜不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谨慎和难以置信的惶恐。
“感受到了什么?”赫斯提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云清间下意识地收紧了些手臂,感受着怀抱中真实的、温热的躯体,感受着薄薄衣料下传递过来的、属于生命的温暖热度,还有......那隔着胸腔传来的、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这声音,是生命存在的铁证。是她这两个月来日思夜想、求而不得的救赎。
“雅姐姐的......体温......”云清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心跳。”
每说一个字,环抱着赫斯提雅的手臂就不自觉地收紧一分。
就在这温暖的怀抱和有力的心跳声中,一个冰冷而偏执的念头,如同蛰伏的毒蛇,悄然从云清间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抬起头:
要是把雅姐姐关起来......这样的体温,这样的心跳......每天、每时、每刻......都可以感受到......
永远都不会再失去了。
这念头带着毁灭性的诱惑力,让云清间环抱的手臂无意识地勒紧了几分。
“是的。”
赫斯提雅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没有察觉到怀中少女那瞬间的僵硬和骤然加深的拥抱力道。
她任由云清间抱着,一只手轻轻地、安抚性地拍着她的后背。
“既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未来,而是属于现在。”
赫斯提雅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试图刺破云清间心中那厚重的自责坚冰。
“清间,那些都过去了。森林里的事,我们只是......恰好被卷入了其中。”
她顿了顿,感受到云清间身体的细微颤抖并未停止,知道心结非一日可解。
“不如,”赫斯提雅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和我说说这两个月吧?清间......有什么变化吗?我好像错过了很多。”
她微微偏头,用那只空闲的手,极其轻柔地捏了捏云清间靠在自己肩上的脸颊。
指尖的力气很小,带着亲昵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