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
赫斯提雅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干涩。
“我很抱歉，清间。”
溪水声在身后渐渐模糊，赫斯提雅与云清间沉默地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湿润的鹅卵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本该是宁静惬意的午后，此刻却沉甸甸地压着无形的隔阂。
赫斯提雅的目光落在脚边跳跃的光点上，塞拉激动的声音和云清间最后那句冰冷质问在脑海里交替回响。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至少对云清间而言，是欺骗和隐瞒。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为塞拉治疗时，创生之力流淌的微弱暖意，但此刻，这份微弱的暖意完全无法驱散她心头的滞涩。
云清间也跟着停下，侧过头看她。
阳光照在她雪白的长发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那张清丽的脸庞愈发剔透。
她的表情平静无波，冰蓝色的眼眸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着赫斯提雅的身影，却又似乎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冰壁。
“雅姐姐为什么道歉？”
云清间开口，声音软糯依旧，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困惑，“你只是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而已。”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不解。
“雅姐姐总是这么好心，难道雅姐姐不知道，以雅姐姐现在的身体状况，无论是谁都可以轻易绑走你吗？”
她微笑着，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针，精准地扎在赫斯提雅的心上。
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暗流，远比愤怒的咆哮更让赫斯提雅感到窒息。
赫斯提雅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
云清间说得没错，她魔力空虚，身体也远未恢复到能自保的程度。
独自一人去探查陌生的、可能和拉斐尔有关联的军团成员，确实是鲁莽而危险的。
她试图解释，说那缕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同源的黑气多么重要，说变强的紧迫性......但这些理由在云清间此刻平静到诡异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她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哑口无言。
“没关系哦，雅姐姐，”云清间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冰蓝色的眼眸弯起，像月牙儿，“我没有生气。”
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牵起赫斯提雅有些冰凉的手，指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带着亲昵，却又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掌控感。
她拉着赫斯提雅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疾不徐。
溪流在她们身侧潺潺流淌，声音单调而绵长。
“雅姐姐，”云清间忽然停了下来，声音轻柔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侧过身，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赫斯提雅，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去。
“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吗？”
河道旁的风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云清间白皙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那双蓝眼睛在光暗交错间显得格外幽深。
赫斯提雅的心猛地一沉。
这问题像一张无形的网，带着沉重的占有欲当头罩下。
这是不可能的承诺，是难以实现的枷锁。
理智告诉她应该诚实，但此刻，云清间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那双看似平静却潜藏着风暴的蓝眸，都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或许......应该暂时安抚一下云清间？
只要回答模棱两可一些，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她避开云清间过于专注的视线，目光落在河道中流淌的碎金上，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我会陪着你的，清间。”
她用了“陪着”，而非“一直”。
一个模糊的时间概念，一个可以解释为当下陪伴的词语。
云清间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仿佛未曾改变。
但她周身翻涌的黑气，却骤然变得更加粘稠冰冷。
她没有戳破这文字游戏，只是抬了抬眼眸，话题突兀地一转，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像淬了冰的针：“那雅姐姐，你说的要参与军团，是真的么？”
赫斯提雅的身体瞬间绷紧。
来了。
这个问题避无可避。
为了快速恢复力量，为了拥有保护家人的能力，吞噬魔物的魔力是现阶段最可行的路，加入那个常年在危险区域活动的军团是最佳途径。
谎言在此刻毫无意义，行动终将暴露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云清间那双深不见底的蓝眸，清晰地吐出：
“......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赫斯提雅清晰地看到，云清间冰蓝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咔哒”一声碎裂了。
那张清秀白净的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彻底褪去，如同精美的冰雕失去了所有柔光。
一股森然的寒意从她身上弥漫开来，比溪水更冷。
“为什么？”云清间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再无一丝波澜，像冰原上刮过的风。
“我需要变强。”赫斯提雅回答，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这是她的道路，无法妥协。
“为了吞噬魔力？”云清间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那你吞噬我的不就好了？”
她猛地抬起手臂，纤细的手腕伸到赫斯提雅面前，皮肤下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我的魔力很充裕！比那些肮脏的魔物纯净得多！取走啊！全部取走！”
“清间！”赫斯提雅又惊又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按下，“我不可能那样做！那样只会伤害到你！”
她绯红的眼眸里燃起真切的怒火和担忧。
“吞噬魔力不是儿戏！它会损伤你的魔力回路根基，让你虚弱甚至......”
“我根本不在乎！”云清间猛地甩开赫斯提雅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压抑到极致的爆发，如同冰层下汹涌的暗流终于冲破桎梏。
她冰蓝色的眼眸里，那层强行维持的平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翻腾的岩浆：痛苦、委屈、被欺骗的愤怒，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我不在乎什么根基！不在乎什么虚弱！我在乎的只有你！只有你能在我身边！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白发的发梢随着她的动作激烈晃动，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落下。
那浓烈的、绝望的黑气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
“可是我在乎，清间！”
赫斯提雅的声音也激动起来，带着痛心和无力。
“我在乎你们每一个人！在乎你的健康，在乎你的未来！我不能用伤害你的方式来换取力量！”
她看着云清间濒临崩溃的模样，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带上了一丝恳求，“清间，我们都冷静一下吧，请给我一点时间......”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云清间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