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姐姐还想看别的吗?比如...这个?”
赫斯提雅的注意力被转移,看向那个藤编盒:“好。”
云清间再次利落地将盒子取出,打开。
里面并非昂贵的药材,而是塞满了各种色彩斑斓的丝线团,赤橙黄绿青蓝紫,如同打翻的调色盘,鲜艳夺目。
丝线下面,还压着几个未完工的布偶胚子,有简单的动物形状,也有模糊的人形轮廓。
旁边散落着几块素色的棉布和一些小巧的工具:顶针、绣花针、小巧的剪刀。
“这些是?”赫斯提雅拿起一团触感柔滑的宝蓝色丝线,有些意外。
云清间看着那些丝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带着点懊恼和未竟的遗憾:“啊...这个啊...”
她拿起一个只有轮廓、尚未绣出五官的布偶胚子,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棉布表面,“本来是想...给雅姐姐绣一套衣服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难为情,“想着亲手做的,更有心意。可是...”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真实的困惑和一丝挫败:“我不知道雅姐姐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在店里挑了好久丝线,觉得这个颜色也好看,那个颜色也衬雅姐姐...选来选去,反而不知道从何下手了。”
她拿起一团鲜艳的朱红,又拿起一团柔和的樱粉,“怕选错了雅姐姐不喜欢,怕绣得不好看让雅姐姐失望...最后,”
她指了指那几个布偶胚子,其中两个已经被粗糙地绣上了简单的衣服花纹。
“就只敢给这些娃娃试着绣了点小衣服...结果也绣得歪歪扭扭的。”
赫斯提雅看着云清间脸上那难得流露出的、带着孩子气的懊恼和笨拙的真诚,心中那根名为“家人”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眼前这个白发少女,在旁人眼中或许变得冷淡疏离,甚至有些可怕,但在她面前,似乎依旧是那个会因为无法送出完美礼物而忐忑不安的清间。
她放下丝线,拿起一个被云清间绣上了歪斜小花边的兔子布偶,指尖拂过那稚嫩的针脚,声音温和而坚定:
“清间送什么,我都会珍惜的。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云清间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眼眸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漾开剧烈的涟漪。
赫斯提雅的话语如同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刷过她心底冰冷偏执的堤岸,带来一阵让她几乎站不稳的悸动和酸涩。
雅姐姐说会珍惜她送的任何东西?无论是什么?
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像最甜美的毒药,麻痹了她脑中叫嚣着“占有”、“囚禁”的疯狂念头,只留下一种近乎眩晕的满足感。
她看着赫斯提雅拿着那个简陋兔子布偶的侧脸,光线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墨黑的发丝垂落颊边,绯红的眼瞳里映着布偶粗糙的花边,专注而温柔。
这份专注,是为她准备的礼物。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云清间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仿佛要按住那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
到底是谁在改变谁?
她处心积虑想要把赫斯提雅拖入自己构筑的深渊,用恐惧和剥夺来铸造锁链,可对方只是这样一句平淡的“珍惜”,就让她苦心经营的冰冷外壳瞬间龟裂,露出里面那个渴望被爱、被认可的、惶恐不安的内核。
她就这样看着赫斯提雅,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无法解读的复杂风暴。
狂喜、困惑、不安、更深的迷恋,还有一丝被这温柔猝然击中后的茫然无措。
时间仿佛凝固了,房间里只剩下水晶灯流淌的光晕和魔息藤香炉里逸散出的、带着甜腥的淡紫色烟雾。
直到赫斯提雅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粘稠的寂静。
“那我可以用这些吗?”赫斯提雅放下兔子布偶,目光重新落在那堆色彩缤纷的丝线上,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一团柔滑的银白色丝线。
一种突如其来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攫住了她。
或许是饱食后精神松弛,或许是眼前这些未完成的“心意”触动了什么,又或许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回应身边少女那份沉甸甸的、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的付出。
云清间猛地回过神,仿佛从一个深沉的梦境中被唤醒。
她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和混乱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可以...当然可以。雅姐姐想绣什么?”
她看着赫斯提雅拿起针线和一块素白的棉布,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好奇和期待。
无论雅姐姐想做什么,她都会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
赫斯提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选了一根细长的绣花针,穿上银白色的丝线,然后拿起一个尚未着墨的、简单的人形布偶胚子。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带着初学者的生涩,但神情却异常专注。
绯红的眼眸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所有的注意力仿佛都凝聚在了指尖那一点寒芒和柔软的布面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水晶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魔息藤香炉里烟雾升腾的微不可闻的嘶嘶声,以及...绣花针穿透棉布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噗、噗”声。
云清间果然如她所说,屏住了呼吸。
她搬过小凳子,紧挨着赫斯提雅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追随着赫斯提雅的手指。
看着那白皙纤长的手指,如何坚定地引导着银线,在素白的棉布上留下蜿蜒的轨迹。
时间在针线的穿梭中无声流淌。
房间内恒定的水晶灯光芒掩盖了时间的流逝。赫斯提雅完全沉浸在了手中的世界里。
她绣得很稳。银白的丝线先是勾勒出蓬松的轮廓,像是...头发?然后是纤细的脖颈,小小的肩膀...
云清间的心跳,随着那轮廓的逐渐清晰,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她心底疯狂滋长,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雅姐姐她...
赫斯提雅换上了蓝色的丝线,极其小心地在布偶头部的位置,用细密的针脚绣出两只小小的、圆润的眼睛。
那蓝色选得极好,清澈透亮,如同最纯净的冰川湖泊。
接着是小小的鼻子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然后,她又换回银白的线,开始向下,用更繁复的针法绣出裙子的褶皱,蓬松的裙摆...甚至还在裙角点缀了几朵用淡蓝色丝线绣成的、极其微小的雪花。
当赫斯提雅终于咬断最后一根线头,将那枚细小的针别回针插上时,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了近两个小时。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指。
一个小小的、约莫手掌高的布偶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