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食物的香气、草药的清苦、铁器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
赫斯提雅步履稳定地穿过人群,目标明确地朝着村子边缘的驿站走去。
腰间瘪下去的钱袋里,只剩下几枚孤零零的铜币相互碰撞,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
樱落村的驿站设在靠近北门的一处僻静角落,由几间相连的石木结构平房组成,门口悬挂着象征帝国邮政的鹰隼徽记木牌。
这里远不如协会或集市热闹,显得有些冷清。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劣质墨水以及长途跋涉带来的尘土气息。
赫斯提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光线有些昏暗,靠墙是一排高高的木质柜台,上面堆放着一些等待分拣的包裹和卷轴。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水晶眼镜的老者正伏在柜台后,就着一盏摇曳着昏黄光芒的油灯,费力地辨认着一份磨损严重的地图。
听到门响,老者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小姑娘,寄信还是取件?”
“寄信。”赫斯提雅走到柜台前,声音平静。
“行,普通信件一枚铜币一封,加急另算。纸笔那边有,自己取用。”老者指了指柜台角落一个放着简陋羽毛笔、墨水瓶和粗糙信纸的木盒。
赫斯提雅默默地从钱袋里数出四枚带着体温的铜币,放在柜台上。
铜币撞击木台的声音在安静的驿站里格外清晰。她走到木盒旁,抽出四张略显粗糙泛黄的信纸,拿起一支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瓶里有些凝结的墨水。
昏黄的油灯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她微微低头,兜帽的阴影笼罩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抿着的淡色嘴唇。
羽毛笔尖划过信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四封信,内容大同小异,报平安,告知去向,字里行间是赫斯提雅式的简洁与克制,却将最深沉的牵挂与责任,都浓缩在那寥寥数语之中。
她小心地吹干墨迹,将信纸分别折好。驿站提供免费的火漆,她拿起小铜勺,在油灯上融化了一点暗红色的火漆,滴在信封口。
“四封,普通件。”
赫斯提雅将信件和四枚铜币一起推到老者面前。
老者清点了一下,点点头,拿起一个沾着油污的印章,“啪”地一声盖在信封角落:“行了,下一班信使大概明天一早就走。”
距离越短,信件抵达的时间就越快,同时价格越少。如果是远距离寄信的话,就会麻烦些了。
“谢谢。”赫斯提雅道谢,转身离开了驿站。
钱袋彻底空了,轻飘飘地贴在腰间,但她心里却仿佛卸下了一块石头。
家人知道她安好,知道她的去向,这就够了。
走出驿站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金紫。
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气。
赫斯提雅没有立刻返回军团驻地。
她沿着村子的外围缓步而行,绯红的眼眸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建筑布局、人流走向。
暮色四合,星辰开始在深蓝的天幕上显现时,她才朝着分配给自己的那间宿舍小屋走去。
小屋紧挨着训练场,是间独立的单间,比较简陋。
推开门,一股灰尘气息和木头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只有一床、一桌、一椅,角落有个小小的洗漱架和一个木盆。窗户上有被修补的痕迹,大概是凡娜菲斯做的。
赫斯提雅对此毫不在意。
她反手关上门,落下简陋的木闩。走到床边,动作利落地开始卸下身上的装备。
深色的、带有兜帽的魔力贴身衣物被仔细脱下,折叠整齐,放在枕头旁。
接着是右手食指上那枚储魔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戒面上的符文流转着微弱的银光。她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凉的戒面,将其取下,与衣物放在一起。
最后,是那柄泽诺亚丝所赠的、触感似木非木的小刀。刀鞘温润,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机感。
她将小刀从腰间的皮鞘中抽出,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吝啬地洒落一线微光,恰好映在乌沉沉的、毫无锋芒的刀身上,流转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泽。
她凝视片刻,才将其轻轻放在枕头旁边。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木盆,创造了些清水注入其中。
冰冷的清水泼在脸上、身上,洗去一天的仆仆风尘和那秘藏之室中无形的压力。
水珠顺着她黑缎般的长发和白皙的肌肤滑落,带来一种清爽的凉意。
她换上干净的里衣,再创造一块布巾擦干头发。
夜已深。
驻地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队员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月光透过窗纸,在简陋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多是精神上的紧绷与抉择后的释然。
赫斯提雅吹熄了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掀开薄薄的被褥躺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身体陷入带着阳光味道的干燥被褥中,舒适的倦怠感迅速包裹了四肢百骸。
她闭上眼,绯红的眼眸被眼帘覆盖。
清浅而规律的呼吸声很快在寂静的小屋里响起。
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深水,迅速滑向宁静的睡眠。
……
不知过了多久。
房间内寂静无声,连窗外巡逻的脚步声也早已远去。
月光似乎偏移了角度,室内比之前更加昏暗。
只有赫斯提雅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规律地起伏。
几缕极其稀薄、近乎不可见的暗色气流,如同拥有生命的水母触须,无声无息地从房间的角落、阴影中悄然逸散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飘荡、盘旋。
它们并不浓烈,甚至比不上普通人烦躁时产生的黑气,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空洞感,仿佛只是某种存在不经意间泄露的一丝气息残留。
枕头旁,魔力防具、储魔戒指、还有那柄似木非木的小刀,在黑暗中静默着,反射着窗外吝啬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