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进来吧莱雅。”
莱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味道有些奇怪的草药茶。“给你,安神助眠的。”她将一杯递给希娅,自己捧着另一杯,靠在门框上,“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搬走了……以后面包房忙不过来,记得叫我去帮忙啊,我可以偷吃刚出炉的面包!”
希娅接过茶杯,温暖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笑了笑:“好,一定叫你。”
两人沉默地喝了几口茶,淡淡离愁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莱雅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唉,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呢。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她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希娅,然后端着空杯子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希娅整理好离别的愁绪。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放在枕边柜子上的那本《纠缠之秘》。古多普语的字符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显得更加扭曲神秘。
这本书用如此古老晦涩的语言写成,又出现在那个堆满“废品”的角落,它会不会……恰好就藏着有关于像她这样的情况——灵魂漂泊异界——的只言片语?
抱着这份渺茫却又没办法的希望,她翻开粗糙的封面,里面的纸张泛黄发脆,字迹是用一种暗红色的墨水书写的,显得颇为古旧,偶尔还配有一些笔法潦草、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简笔插图——大多是些扭曲的线条和难以名状的轮廓,画工拙劣,看得人有些眼花。
希娅深吸一口气,集中全部精神,竭力调动“希娅”记忆里关于古多普语的知识,艰难地辨认起来。阅读过程本身就很耗神,许多词汇古老而生僻,语法结构也与现代昂莱语差异巨大。
书中的内容像是些东拼西凑的古老片段和晦涩记载,风格十分跳跃。它提到了几位听起来就很古怪、从未在曦日教堂正经教导中听闻过的神祇名号,那些名字用古语念出来显得格外拗口:
“无终的___”:名称的一部分似乎缺失了,描述也含糊不清,大致说它是一个不在固定之地、始终在“间隙”中移动的存在,它的“路过”有时会带来奇怪的认知错位。书中用警告的语气说,探寻其踪迹是徒劳且危险的。
“织梦的科赛尔”:被描绘成一个与深层梦境有关的存在,据说以“情绪”为食。书中含糊地提到,有些古老仪式声称能通过它获得“灵感”或影响梦境,但代价是精神会变得“沉溺” 于虚幻。
“渊底的___”:同样名称不全,指向某个位于极深之处的庞大之物,其“低语”能带来不安与引诱。旁边的插图线条混乱,勉强能看出一个扭曲的、带有许多“触须”状物的形体,画得十分抽象。
除了这些语焉不详的神祇记载,书中还夹杂着一些关于世界规则的、读起来就很“玄乎”的猜想,比如灵性如同潮水般涨落,概念有其重量,时间并非一条直线之类的话,看得人云里雾里,脑袋发胀。
希娅仔细辨认了半天,失望地发现,这些内容虽然光怪陆离,却更像是一些荒诞不经的神话传说和古人天马行空的哲学臆想,根本没有她期待的、关于穿越或灵魂的切实记载。
“不仅没什么收获,还结果净是些偏克系的东西。”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揉了揉开始发酸的眼睛。连续高度集中精神辨认晦涩的古文字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注意力也开始难以集中。
“看这种老古董书真不是件轻松活儿,太费神了,很难说和揉一天面团来讲哪个比较类。”她打了个哈欠,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最初的兴奋和期待被深深的倦意所取代。
她不敢再看下去,合上书,将其塞到了枕头底下。那股强烈的困倦感几乎是立刻席卷而来。
她吹熄了油灯,躺了下来。黑暗中,那些扭曲的字符和抽象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残留着些许模糊的印象,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睡意所淹没。
“都是些怪梦的素材……睡觉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呢……”她咕哝着,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将今晚的阅读体验简单地归咎于期望落空后的失望和解读古语的极度耗神,并未对其内容本身产生任何超出常理的怀疑。
清晨五时还差一刻,希娅便已抵达“玛莎的面包房”。店内灯火通明,比街上更为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新鲜出炉面包的澎湃香气。她推开后厨的门,只见玛莎夫人独自一人在氤氲的蒸汽与跃动的炉火光影中忙碌着,正用特制的长柄铲将一炉金黄酥脆的牛角包从巨大的砖砌烤炉里取出。
“这就是砖石窑炉吗?以前看美食节目的时候,经常看那种老式的意大利披萨就是在这样的炉子里面烤出来的。”希娅自己在心里嘀咕着,虽然她也不确定这是不是所谓的砖石窑炉,不过有红砖有炉子,应该问题不大。
“哟,希娅!来得真早!”玛莎夫人额头上布满汗珠,围裙上也沾了不少面粉,但精神头十足,“正好,帮我把这些搬到前面柜台晾凉,记得戴手套,小心烫!”
“好的,玛莎夫人。”希娅应道,迅速找个地放下自己的小包裹,洗净手便上前帮忙。她小心地接过沉重的烤盘,将散发着诱人热气和黄油香气的面包转移到前店柜台后的冷却架上。看着后厨里已经摆满的各色面包和糕点,希娅忍不住问道:“玛莎夫人,这些…都是您一个人凌晨起来做的?克尔曼他……不来帮忙吗?
玛莎夫人一边利索地清理着烤炉入口,一边头也不回地哈哈一笑:“那小子?让他多睡会儿。开门后有的他忙呢,补充货架、打扫、跑腿,都归他。再说了,”她压低了一点声音“凌晨再找个人帮我做事,那可是要多付一份工钱的,总不能让你这个小姑娘和我这个老妇人一起早起吧。”
希娅听着,手上动作顿了顿。玛莎夫人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打趣的意味,但希娅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现实的重量。她看着玛莎夫人被炉火烤得发红的脸颊和沾满面粉的围裙,心里忽然明白了。这并非仅仅是精打细算,更像是一种小本生意在生活重压下的微小挣扎与妥协。每一份省下的工钱,或许都意味着能应付突如其来的店铺修缮,或是能为自己的店铺多增添一丝抵御风险的能力。
对于玛莎夫人而言,每一分钱都需要精打细算,能自己扛下来的辛苦,就绝不轻易增加开销。这种近乎本能的节俭和坚韧,是生活教给她的智慧,也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希娅太熟悉这种表情了——那是一种深藏在爽朗笑容下的疲惫,是独自支撑之人才懂的、默默吞咽下所有艰辛后的淡然。
“原来如此……”希娅心下默然。看着玛莎夫人被炉火映红的脸庞,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同样坚强的身影——记忆中,母亲也总是这样,在天未亮时就起身忙碌,为了省下几块钱,宁愿多走几条街去更远的市场买菜。那些年,母亲的手指总是龟裂的,却从不在她面前抱怨过。
她印象里,母亲第一次红了眼还是因为自己已经成年了,她在每个差不多的晚餐上,却在那一次和她抱怨起那个离开家的人。
“无论在哪个世界,大家…都不容易啊。”她心中泛起一丝酸楚的共鸣。那不仅是旁观者的感慨,更是曾经切身经历过拮据生活的人才懂的体悟,她不再多问,只是沉默地更加卖力帮忙,将还烫手的面包仔细地排列在晾架上,动作轻柔而迅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