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小鸭也可以拥抱幸福吗

作者:高速执刑 更新时间:2025/8/25 22:08:56 字数:3653

今天清晨醒来时,又摸到身旁崭新小熊的绒毛触感,温软软的。

这是小泉送我的小熊,当然柜子里还有一个旧的。我起身轻轻拉开衣柜,目光在叠得齐整的衣物间穿梭,手指触上最底部藏着的那片柔软——旧小熊依然在这里,只不过离上次取出来已经相距很久了。

我轻轻取出她,坐在被晨光笼罩的桌前。

这只小熊陪伴了我很久,但那时的我,不叫丁星婕,而叫丁星羽。

生病发烧晕沉沉躺在床上,喜欢抱着小熊一起看窗外云卷云舒;父母第一次搬家那夜我失眠到凌晨,便一直捏着小熊耳朵数着小绵羊。那年外婆刚走的日子,泪水默默淌下浸润了熊耳朵边缘,是旧小熊陪我渡过了灰暗压抑的时光。

我轻轻抚摸着小熊身上的绒毛,昔日外婆轻柔含笑的声音瞬间溢满了我此时的脑海,一句一句,甜得比童年罐子里的蜜糖还润:“小羽乖啊,有小熊在,心再沉沉的也得放开点……”

我把旧熊重新抱进怀里,额头抵进棉絮绒布深处,去细细感受旧时光的气息。

抬头看向端坐在桌角边的那只新来的小熊。她安安静静凝望着我,圆乎乎的黑眼珠子澄澈而天真。

“难过的时候,就抱紧它吧——这样幸福便会稳稳停泊在心里了。”

小泉将毛绒熊郑重地放到我的手上,“一份小小的心意,希望你喜欢~”

思绪浮动间,手不觉摸向新小熊的肚子——咦?那个小兜形状触感特别。捏了捏,细小的棱角形状透出来。我轻轻捻开小小的暗扣,里面竟探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色纸条,上面是小泉工整的字迹:

——悄悄话只能给熊肚里的月亮听,

你和小熊一起听。

我将纸条叠好掖回去的片刻,感觉自己突然轻盈得要飞起来。

把被子密密裹紧自己和两只熊,又轻轻抽出手机搁在支架上。亮起的屏幕映亮了它们两张圆圆脸:新熊一脸纯真好奇,旧熊则像在静谧中会心微笑。我将脸贴着旧熊绒毛退色的耳朵,双臂一并轻柔围拢住这两份温存。

不知不觉地,手机屏幕上小泉发送的消息弹出框悬停眼前:

“小羽!喜欢这只小熊吗?”

我按下语音轻声回答:“嗯……非常喜欢哦——”

停顿间,又将两只小熊拥得更紧一些,“感觉被守护了一样——”

于是那日起,我在自己桌角处整理出了一个小小的天地,这隅天地由旧熊沉稳静坐其中,新小熊则贴卧床畔。每日清晨醒来的我总禁不住探手环抱起新小熊贴近胸口。

这份纯粹而踏实的温暖,我终于能牢牢拥住了。

有最爱的人和友谊深厚的同伴,那时我默默思考,自己是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呢?

“离婚后妈妈会搬走。”

这句盖棺定论般的话竟然是由一张冰箱上的黄色便利贴告知我的。

离婚登记前几周的那场撕扯,法庭上的争锋相对和怒目而斥对我而言早已没什么实感了。

至于两人吵架最凶狠的一次……

“上个月的奖金到底被你和谁花了?那些钱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消失呢?”

“你自己用猪脑子想想,每天谁半夜醉醺醺回家?我一分钱没碰到头来还变成小偷了?”

“贱女人我看到几次你和男的勾肩搭背,脸都快贴到人家嘴巴上去了……”

“我愿意干吗我?你要是挣大钱我还会去做那种事吗?你每天酩酊大醉女儿的学费学习成绩样样不管……”

没人发现我背着书包正好下楼。

距晚自习开始时间还早,我倚在楼梯边沿的扶手上竖着耳朵偷听,一边盯着自己左脚趾袜子上微微磨损起球的部分。

父母的争吵焦点从钱,他们的“宝贝女儿”又转移到我的爷爷奶奶和外公上。

从远处看厨房顶灯将锅内蒸腾的雾气晕染成一片昏灰,母亲每质问一句手中的菜刀都会沉重地落下……

两人吵架的时候我竟然毫无心思去和解,大概我早已对他们的言语对抗近乎麻木,毕竟谁都不想去吃个闭门羹。

“小孩子不要多管闲事。”

从有所意识到如今高三,父母吵架不想让我插手好像都是那一套说辞吧。

就在我准备偷偷溜出去的时候,爸爸忽然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爆开的声浪让我身体不自觉收缩。他的脸涨得通红但声线竟极力维持克制。

“你有完没完!”他压着喉咙,“非要在孩子面前……”

“孩子?”妈妈的笑声短促尖利,突兀截断了后面的话,“你什么时候当家里有过孩子?每次找不到理由了都说‘孩子’?!”

她捏着的锅铲微微抬起,方向模糊地指了指垃圾桶的方向,又重重把锅铲摔回锅里。

“跟你结婚算我八辈子倒了霉,还生出一个不成器的女儿……”

随后爸爸的声音明显拔高了一个分贝。我默默低头翻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早,足够在便利店解决晚餐。

“我今天外面随便吃点。”

懒得向父母解释,当防盗门关上时,落锁“咔哒”的一声脆响反而让我如释重负。

大门隔开了我身后继续沸腾的狭窄空间,门扉闭合的轻响最终吞没在背后嘶哑的声浪里。

即使经过激烈的争吵,那天晚自习回来桌上的字条也还是一成不变。

“丁星婕,晚自习前饭没吃就走了?肚子没饿着吗?冰箱里菜再热热吃吧,我还要加班,你那死鬼老爸又胡吃海喝去了。”

什么都没变,还是空荡荡的家。

也就是从那天起,冰箱门上突兀出现的明黄色方形贴纸成了唯一宣判通知。

我的指尖在纸片上一厘米处停了片刻,最后默默打开冰箱门拿出冰牛奶倒进杯子。

纸片上字迹纤细娟秀如常——

“你爸爸搬走了”。

妈妈端着她的马克杯站到旁边看我倒奶,水槽里还泡着前夜油腻的碗碟。

“妈妈……你也要搬?”我没转头看她。

她手指收紧摩挲了下杯壁:“嗯……下月初。”她的吐字如同隔了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中却极力想要顺畅,“但别担心,每周可以来看我。至于……生活费的话,还是照旧每月多少发给你。”

她的脸在冬日早晨灰淡天光里只剩一个线条模糊的浅色轮廓。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解释什么道理:“都喜欢你……爸爸妈妈都喜欢你。”

——是的,你们确实在争着“喜欢我”,就是争夺那所谓的抚养权和赔偿金。

“丁星婕,你先暂住在这里,过几天搬到我公寓来。”

妈妈租的新公寓离学校反而更近。只是我的书和衣服还在旧房子里未完全挪完,那台画满荧光标签的旧单车也停放在后院里。每个独自守夜的旧宅夜晚,四周静得不可思议。

外婆,要是你还在的话肯定会感叹物是人非吧。外孙女在学校里受着校园霸凌,在家里也无人倾听我的诉说。

曾经居住在一起的三个人如今分居三个地方,房间里靠右一侧的柜子几乎全空了,左边墙壁留下深浅不一的突兀色块斑痕,那里原先搁着我和妈妈一起选拼的四格抽象派装饰画。以前无论何时瞥见那幅画,都觉得颜色吵闹得要命,现在这片空白裸墙像拔掉了一颗牙齿般隐隐作痛。我蜷在被子中央盯着那片突兀空白直到它融入整个黑暗。

“我回来了。”

旧宅依旧空无一人,放下书包,我踮着脚去摸索开关。

灯亮的瞬间,饥饿也骤然拧紧了我的胃袋。给学校那些混混交完保护费,生活费几乎所剩无几,只够去便利店买几个饭团勉强充饥,至于点最便宜的外卖,呵,估计外卖员也不愿接单那么偏远的地方吧。

我推开便利店叮咚作响的玻璃门,挑了两块最便宜的三角饭团。店员接过三角饭后扫了一下条形码就自顾自地刷汽符了。

“多少钱?”

“显示屏上显示了,扫码就可以。”

“哦。”

独自在靠窗的硬塑高脚凳上坐下,撕开三角饭团冰冷的油亮塑料膜。便利店冰得入骨的空调嗡嗡作响,几乎与我家中客厅里惯常的冷清背景音并无二致。我突然想:如今住的客厅空调也开这么大吗?

下意识掏出手机想查看电费记录时又猛地顿住,前几天好像刚交过,应该不用交了吧。

屏幕上静静映着我茫然啃食饭团的人影轮廓。这个女孩曾经幻想自己是最幸福的白天鹅,如今却沦落到街边的丑小鸭。

米饭夹裹着咸蛋黄和海苔碎,温热得刚好抚平我因饥饿而微颤的手指。当我咽下喉咙口那团米饭的时刻,隔壁公寓的窗边忽然响起一串年轻而嘶哑的纵情尖叫。寒意忽然拂过我裸露在外的小腿皮肤,带起一串细细的鸡皮疙瘩。

我默默地坐在便利店的窗前,那串鸡皮疙瘩还未褪去,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咽下的饭团突然变得沉重如铅。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油亮的塑料膜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斑。隔壁公寓的尖叫不知何时已消散,只剩空调嗡嗡的冷调背景音,和我的心跳一样孤单而固执。我攥紧饭团残骸,起身推开玻璃门,叮咚声在身后被夜风逐渐吞噬。

回到旧宅,黑暗浓稠得能拧出水。我摸索着按下开关,顶灯昏黄的光晕在空荡的客厅里摇摇欲坠,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该上床睡觉了。

胃袋又拧了一下,不是饥饿,是更深的东西在啃噬我的内心。我起身走向卧室,脚步在木地板上敲出空洞的回响。推开门时,月光正斜斜淌在桌角,新小熊端坐如初,黑曜石般的眼珠盛着银辉,旧小熊静静蜷在床头另一端,褪色的耳朵像一片被遗忘的棉絮。我跌坐到床边,指尖先触到旧熊肚皮上那道月牙般的裂痕,绒毛细密地裹住手指,外婆的声音又在耳畔浮起:“心再沉沉的也得放开点……”可今夜那声音薄得像层雾,轻易就被黑暗刺穿。

我转而捞过新小熊,将它整个脸埋进怀里。温软的绒毛贴着下巴,这是寂寥黑夜里唯一带给我的暖意。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它肚子里隐藏的小兜,我捻开它,那张纸条又滑了出来。小泉的字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悄悄话只能给熊肚里的月亮听。”

缩进被子,将两只熊紧紧圈在臂弯。旧熊的棉絮深洼般凹陷,新熊的绒毛烘暖了半边脸颊。黑暗中,手机屏幕倏然亮起,许久未发消息的小泉居然传来语音:“睡着了吗?我们这儿雨声好大,小熊的月亮在听呢。”

我按下语音键,鼻音黏糊糊的:“在听……不过……月亮快哭出来了呢。”

发送的刹那,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渗进旧熊耳朵褪色的绒毛里。

原来狂欢与流泪之间,只隔着一道月光般柔软的缝合线,而此刻,两只小熊的怀抱正将它密密织进我心脏的缺口。

虽然我不是白天鹅,但我也不是丑小鸭,只是默默不幸却又幸福着的凡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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