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路易·哈努特在二十一岁时同妻子结婚,这在当时已算极晚,他笃信神明,相信天国终会来到,这既得自于他的悲哀,也得自于他早年独特的经历。他还记得那时还未长大的自己在教堂旁边的一处草垛上眺望远方的景色,看到矮小消瘦的约翰·哈罗代德穿着湿透了的黑色衣物从教堂中走出,后来看见他用右手轻轻一摸火炬,火炬就在黑夜里燃起,而世界的琐碎从流过村庄的一段河流中升起,短短时间后又消失不见。约翰·哈罗代德是由远方的波斯塔德迈尔大城主动要求调任到此地的教士,他怀抱着自认为崇高的理想来到这片偏僻之地,他决心要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家产为主献出一切,他力争让教堂不是由当地的领主出资而是由自己出资修建,并由自己和专门的神职人员把控,于是教堂就从虽广阔但可堪称贫瘠的土地中拔地而起,一切被他打理地井井有条,到现在他已经来到这里足有十七年,因公正清廉和热心肠而备受当地的人们尊敬。罗路易·哈努特这时十三岁,他家居住在石质和木质混合的简陋房屋中,在他祖父出生时这座房屋就已经存在,后来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修缮,时间和人在它的身上留下痕迹,损伤和破坏无数,几件简陋的装饰随意或细致地摆在周边,家里的人和外家的人一次次走过它的身旁,浓厚的死气就环绕在那里终年不散,看起来像是一座陵墓。他从有意识起就对这里的气息感到厌恶,这让他感到窒息。他问最亲近的人们这里窒息的死气是从何而来,却只得到最简单的搪塞回复。
一日,他向父亲罗伯斯·哈努特发问,而在这之前他已经问过了除罗伯斯·哈努特以外的几乎所有熟络的人,那时在他眼中,罗伯斯·哈努特的毛孔和胡渣清晰可见,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发问的时候,不自觉走的太近,现在不过相距十几厘米。
他左手指着破败的屋子,右手指着他的鼻子和嘴巴。
他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别闹!”罗伯斯·哈努特朝他吼道。
罗路易·哈努特的胸腔中本能地升起了一股火气,但他转瞬间就把它压了下去,他知道绝不能展现出丝毫不满来,否则白白迎来一阵胡乱式的嘲讽和打骂,而最后也达不到目的。
“抱歉”,他说。
他陪着父亲一块儿干完了活计,他手中篡着湿透的被泥土覆盖的可食用的植物,另一只手端着装满水的碗,微微倾倒,涓涓水流细细划过他的手掌,冲下植物的污泥,夜晚像是无限数量的魔鬼占据了几乎全部的空间,于是拥挤着在空间中的人。他感到极度的不适,烦躁地抬头望去,只见一片黑暗,眼前的亮光忽地消失不见。
罗路易·哈努特放下洗干净的植物,把它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掐着鼻子以便防止闻着死气的味道,然后蹑手蹑脚的离开房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确信那真是事上最难闻的气味了。
罗路易·哈努特在黑夜的漫无边际中想象自己走过一段路程,艰难挤开堆积在一块的魔鬼,从房屋相对密集的居住区离开,然后预计绕着周边的田地走上三个来回,后来迷路在黑夜中。循着自己的想象,他一路走过,最后一头撞上把守的守卫,被如小鸡一般提到家门的跟前。他看着着装着长矛的守卫站在木门前,不耐烦地大力敲响它,看到罗伯斯·哈努特正从远方回来,背着一大捆的柴火,走进后看清楚了门前高大的人影,脸色顿时白了下来。
守卫看到罗伯斯·哈努特后,指着他背上的柴火,然后将左手申了出来,又将长矛往地上重重戳了三下。
“拿来。”守卫说。
罗伯斯·哈努特第一时间就面露难色,但随后还是解开了被绳子捆绑在一块的柴火,然后从中挑出一半多来,重又捆绑在一块,交给了站在对面的守卫,而对方也随手把他旁边站着的罗路易·哈努特推到了罗伯斯·哈努特的面前。
“最近严禁私自离开,”他面色不善地轻咳了两声,带着干柴离开了这里。
罗路易·哈努特站在一旁,全程安静无比,没有发出一言的看着这个过程,接着便不自觉地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摇摇指向守卫离去的方向。
“为什么要给呢?”,罗路易·哈努特问,然后弓下身来抱起父亲,拍下他身上的灰尘,带着他回到屋里,纯净的眼睛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疑惑。
出乎罗伯特意料的是,他并没有迎来一句怒吼或一声叫骂,而在这事先他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下来,但这更让他再次升起了更大的疑惑,要知道这次的这样大的问题可是他导致的,而往常哪怕只是一件再微小不过的事情也照样会迎来骂声。
“为什么没…”,他卡了卡壳,正准备继续说下去却突然被罗伯斯·哈努特的声音打断。
“不,这不是你的错,罗路易,不,”罗伯斯·哈努垂下自己的头颅,双手抓住自己粗糙的脸面,断断续续地说着。
“罗路易,那是借口,这不是你的错,”他痛苦不堪。
“那就是他的错了”,罗路易·哈努特瞬间去接上了这句话。
“我们明天一起去你去的地方拾些柴火吧”,他马上又说。
他再问:“那为什么要给呢?”
深夜是没有光照的,但是他们却看的清楚彼此。
于是罗路易·哈努特看到罗伯斯·哈努特用粗糙的双手轻轻拂过他布满灰尘的脸颊,看到罗伯斯·哈努特的手无力地垂下,他听到罗伯斯•哈努特的声音。
“看,看那四周,”罗伯斯·哈努特说。
然而罗伯斯·哈努特在转瞬间突然变了腔调说,“不要看!不,不要看!”
然而罗伯特·哈努特在那之前已经看向了四周。
罗路易·哈努特已经看向了四周。
罗路易·哈努特从未看向过四周。
然而罗路易·哈努特最后还是已经看向了四周。
他感觉眼睛被洞穿,他感觉大腿被截断,他感觉头颅被撕裂,他感觉手掌被搅碎,他感觉空气在离他而去,然后陷入窒息,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捏成碎渣,化作血雾后消失不见。
空间在挤压他,时间的瞬间化作永恒,因果将他排斥出去,存在在被否定,相对与绝对、共相与殊相、个性与共性通通从他的身上分离开来。
罗路易·哈努特看到房屋周边的死气沸腾起来,罗路易·哈努特的视角从星球中脱离而去,他无法去惊叹大地竟是球体,因为在转瞬间他就看到宇宙的广阔,而后他竟发觉那死气无处不在,他看到无限的宇宙被死气在瞬间充盈,他看到死气填满每一个法则,他看到死气填满每一个概念,他看到魔鬼从比喻句中涌现而出,填充满现实的每一个角落
死气、死气,还是死气。
魔鬼、魔鬼,还是魔鬼。
这就是罗路易·哈努特看到的一切了。
他回过神来,突然感觉到剧烈的痛苦,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背上出现了一道裂痕,他感觉空幻忽然从心间涌现而出,填充身躯、房间、村落、城市、星球、宇宙,直到一切。
他正想要叫罗伯斯·哈努特,他发出声音来去叫罗伯斯·哈努特,却发现罗伯斯·哈努特一直没有回应,他上前抱住坐在椅子上的罗伯斯·哈努特,他看到他的左胸口突兀地出现一个大洞,他看到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罗路易·哈努特忽然一个踉跄摔倒了在了地上,而后又艰难地站起来。
他又一次看向他的四周,还是那样,死气无处不在,魔鬼在黑夜中游荡。
他听到游荡声。
他抱着罗伯斯·哈努特哭泣。
他突然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是这是罗伯特·森特诺曾写下的故事,他是在自己的写作还未成熟时写下了这个故事的,所以他为罗路易·哈努特写了不符合他的背景的话,所以他为罗路易·哈努特说出来了按他的背景他应该不可能说的出来的话,所以现在罗路易·哈努特说出来了这样的话。
“地狱空荡荡,”他说,“魔鬼在人间。”
……
罗伯特·森特诺曾经写下了这个故事,而原先故事的内容不是这样的。
他说,你本不该死。
他该死,神说。
罗路易·哈努特也该死,神又说。
罗伯特·森特诺说,他们都本该活着。
神说,他们都该死,你们都该死。
……
你说每一类事物都有它对应的概念,一方面我们说有多个或单个的东西存在,并且说这些东西是美的、是善的等等,另一方面,我们又说有一个美的概念,善的概念等等,相应于每一组这些多个的东西,都有一个单一的概念,因此称它为真正的实在。
你接着说,摧毁星系规模的世界并不一定比摧毁宇宙规模的世界更加强大,这看起来荒谬无比,然而世界与世界是不同的,世界并不单纯是一个很大的物品,是概念、法则与物质以不可分割的紧致构成了世界,就像有相对论概念的宇宙和没有相对论概念的宇宙摧毁需要的纯粹物理能量就丝毫不一样,甚至不同的世界能量与能量也应是不同的。
你说概念与法则的区别在于法则是运行的铁律,而概念是对某事某物的定义。因而若无限的虚空中有无限的世界,那就有无限种不同的善的概念或美的概念。
你说,这太繁杂了,想象一下,神将无限种不同类的概念分别按它们的类统合在一起,因而无限种的善的概念就被那超越世界的单一的善的概念所统合,这是概念的膨胀,亦是概念的堆叠。而既然这样的操作可以进行一次,那便可以进行无数次。同时,既然概念是对某事某物的定义,那么这种概念本身也是可以被定义的,这就是定义的定义,概念的概念。同样地,既然这样的操作可以进行一次,那便可以进行无数次。概念的概念,概念的概念的概念,概念的概念的概念的概念…便被发明出来了。
你说,这才刚刚开始。
我们说每一组多个或单个的东西,每一类事物都有一个单一的概念与之对应,而概念是能够进行堆叠的,由此构成一个由低到高的概念的序列,我们说,在所有这些概念的背后都必有一个它们存在的根据,我们将其称为某某本身。所有善的概念对应着善本身,而所有美的概念也都对应着美本身。而正如存在着概念的概念这样的方式一样,在本身的后面也存在着作为本身的存在根据的本身的本身,这样的操作既然有一次,那便可以有无数次,本身的本身的本身,本身的本身的本身的本身也就随之而来。
你说,如果说美本身是一切美的概念,美的法则,美的现象所得以存在的根据,那么难道神的美也应是由美本身所主宰的吗?
你说,如果说死本身是一切死的概念,死的法则,死的现象所得以存在的根据,那么难道神的死也应是由死本身所主宰的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死本身”的本身的死也应是由死本身所主宰的,可是“死本身”的本身是死本身得以存在的根据。难道说它们是互相主宰彼此的吗?还是说并不存在本身的本身这样的事物。可是本身的本身这样的事物已经存在了,我们说,本身的本身的存在方式高于本身,所以“死本身”的本身即使存在名为死的现象,它的死的现象也绝不是死本身所主宰的那种死的现象,本身的本身以其自己的存在方式而言,所有涉及它自身的自身表象的层次都必然属于本身的本身的层次,因而也就高于本身的层次,而神也是如此,只不过神的存在方式远高于本身的本身,于是我们就看到一个不断推进的无限序列,本身,本身的本身,本身的本身的本身,本身的本身的本身…,而神永恒地位于整个序列之上,因为祂的存在方式完全的压倒了这整个序列,这序列不过是祂微不足道地注脚。
你说,这是罗伯特·森特诺曾经加在故事里的内容。而你就是罗伯特·森特诺。
所以。
“来啊,你这卑微的蛆虫,转瞬即逝的亡灵,没有自我的空壳。我就在这里,来把你的大话变成现实啊!”罗伯特·森特诺说。
他为罗路易·哈努特挡下了删除的光束。
他为罗路易·哈努特所在的世界挡下了删除的光束。
他为罗路易·哈努特所在的虚空挡下了删除的光束。
而祂唯一的成效只是给予了罗伯斯·哈努特死亡。还只是生理上的死亡。
祂尖啸着,祂由一分为无限。
祂们狂怒,从无中生出无限的有来。
祂们轰鸣,概念的枯骨转瞬间弥漫满整个虚空,本身之序列的存在从根本上被删除和重构。
祂们一拥而上,占满了一切可供占有或不可被占有的存在,狂笑着将罗伯特·森特诺挤出一切之外,一步步啃食着罗伯特·森特诺的一切。
你看,多么可笑的反应。
你看,多么悲哀的复仇。多么没有重量的灵魂。
来吧,拿起笔来。
来吧,拿起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