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根细针,扎得林昭鼻腔发酸。她站在医院走廊的镜子前,后颈的月牙疤已完全褪成淡粉色,像片半开的茉莉花瓣,边缘还凝着层薄痂。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凹凸不平的痕迹时,皮肤下忽然泛起细密的痒,像有蚂蚁在啃食记忆的茧。
"林昭!"
林小雨的声音混着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她跑得急,校服裙角扬起,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报纸,指节因用力泛白。林昭注意到她眼尾的红肿——这姑娘昨晚在医院陪床时,趴在她床头睡着了,睫毛上还沾着泪。
"快看这个。"林小雨把报纸塞到她面前。头版标题刺得人眼睛生疼:《我市上月新增三例失忆症患者,均称"忘记重要记忆"》。配图里,三个穿蓝白校服的学生站在老槐树下,最右边那个女生的脖颈处,隐约能看见月牙状的淡影。
林昭的喉结动了动。照片里的老槐树太熟悉了——枝桠间垂着的白色菌丝,树洞里若隐若现的《虫志》封皮,还有那个女生抬头的侧脸...分明是她自己。只是照片里的她,眼神空洞得像被抽干了所有情绪。
"上周三开始的。"林小雨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先是卖早点的王婶,她说'昨天卖了豆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接着是退休的张爷爷,他站在孙子学校门口哭,说'这孩子谁啊?我好像...没见过'。最吓人的是——"她翻开报纸内页,照片上的病历单上,"他们的记忆缺失时间段,全集中在7月29日晚十点到凌晨两点。"
7月29日。
林昭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日期像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她太阳穴里——那天傍晚,她和阿昭在老槐树下躲雨,阿昭举着铁盒说"挖到了宝贝",周野和陈川从树后走出来,说"终于找到你了"。雨幕里的蝉鸣,阿昭发梢滴下的水珠,还有《虫志》封皮上冰凉的触感...明明是十年前的记忆,此刻却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夜。
"还有这个。"林小雨从书包里掏出个银色U盘,"我黑进了学校监控室。7月29日晚十点的录像,你一定要看。"
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林昭的呼吸停滞了。
画面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沾着泥点——那是阿昭昨天帮她补衣服时,不小心蹭上的蓝墨水。她怀里抱着本《虫志》,封皮上的虫子眼睛泛着幽绿的光,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身侧的周野右眼变成了复眼,陈川的左手腕缠着渗血的纱布,可他们的表情却麻木得像提线木偶。
月光漫过老槐树的枝桠,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昭盯着监控画面里自己的影子,瞳孔骤然收缩——影子的轮廓里,竟叠着三张重叠的脸:十五岁的林昭、扎着羊角辫的阿昭,还有此刻站在监控前的自己。
"你们在做什么?"录像里的"林昭"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每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刺响。
"封印虫王。"陈川的声音从画面里传来,他的右眼复眼快速转动,"你忘了吗?我们三个是容器,要用血肉喂养虫巢,直到..."
"直到阿昭的血唤醒虫王。"录像里的"林昭"接口道。她的后颈突然裂开细缝,半透明的虫子从伤口里钻出来,虫身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而你,林昭,是最后一个容器。"
画面突然扭曲成雪花。林昭的现实中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看见自己的指甲盖正在脱落,露出底下半透明的甲床,像蝉褪下的壳。监控里的"她"举起汽油瓶,火焰腾地窜起,老槐树的枝叶在火中蜷曲成焦炭——可她记得,现实中的老槐树至今仍矗立在巷口,枝繁叶茂,树洞里还塞着她去年春天放的许愿纸条。
"这是...记忆改写?"林小雨的声音在发抖,"有人篡改了监控,让我们以为虫王被封印了,但其实..."
手机在掌心震动。林昭低头,屏幕上跳出条陌生短信,发件人是"阿昭":"今晚十点,老槐树下,你会想起一切。"
她的指尖抵在屏幕上,体温透过玻璃渗进去。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不是十年前的雨夜,而是更遥远的、她刻意遗忘的画面:她跪在虫巢前,阿昭的身体在她怀里逐渐透明,虫王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轰鸣:"容器,该兑现承诺了。"她举起汽油瓶,火焰吞噬了老槐树,也吞噬了阿昭最后的笑容。可下一秒,所有的画面都被撕成碎片,她听见阿昭的声音:"姐,这次换我保护你。"
"小雨..."林昭的声音发颤,"你说...阿昭最后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林小雨刚要回答,走廊尽头的电梯"叮"的一声开了。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治疗车走过来,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林昭余光瞥见医生的胸牌——上面写着"主治医师 周野"。她猛地转头,医生却已转过身,白大褂的衣角扫过治疗车,金属托盘里传来清脆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碰撞。
"林小姐,该去做检查了。"医生的声音很温和,可他的右手背爬着青灰色的纹路,像极了虫巢里的菌丝。
林昭的手指死死攥住手机,短信的字迹在屏幕上晕开:"今晚十点,老槐树下,你会想起一切。"她望着窗外,夕阳正把玻璃染成血红色,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像只张牙舞爪的巨手。
"小雨,"她轻声说,"我们今晚去老槐树。"
林小雨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她的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粉水晶手链——那是林昭昏迷时,从她手腕上取下来的。手链上挂着的照片里,三个少年正站在老槐树下,中间的黄发少年回头冲镜头笑,右眼的复眼里,似乎有星星在闪。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透过窗户,照在林昭后颈的疤痕上。那片淡粉色的茉莉花瓣,正在慢慢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