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心茧
满月的月光像层薄霜,裹着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巨大的网。林昭站在树下,怀里的《虫志》发出幽绿的光,封皮上的虫形纹路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在跳动。后颈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像朵即将绽放的花——这是她第三次在满月夜来到这里了,前两次,她总安慰自己是被噩梦纠缠,直到今晚。
"来了?"
声音从树后传来,尾音带着点熟悉的轻颤。林昭转身,月光里浮着个穿蓝白校服的身影:扎着高马尾,发梢沾着茉莉花瓣,后颈的月牙形印记若隐若现。是阿昭,可她的身影像浸在水里的墨,边缘正缓缓虚化。
"阿昭?"林昭向前一步,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凉丝丝的空气,"你...你不是..."
"我是你记忆里的锚点。"阿昭的声音像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带着点潮湿的青草香,"你为了逃避真相,给我编了个壳。"
林昭的后颈突然发烫,像有团火从骨头里烧起来。她摸出兜里的U盘,按下播放键。屏幕亮起的瞬间,画面里的"她"正站在老槐树下——那是十年前的自己,旧校服袖口沾着泥点,怀里抱着本《虫志》。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影子的瞳孔里竟叠着三张脸:十五岁的林昭、扎羊角辫的阿昭,还有此刻站在树前的自己。
"虫王不是怪物。"阿昭的身影又淡了几分,"它是你的另一个人格,是你为了承载月尘虫的力量,分裂出的容器。2015年7月29日,你在老槐树下挖到《虫志》,书里写着:月尘虫以记忆为食,满月时苏醒吞噬,新月时分裂新容器。你害怕被吞噬,于是创造了'虫王'这个敌人,把所有的罪恶都推给它。"
"所以居民的失忆......"林昭的声音在发抖。
"是你每次轮回时,用虫王的力量改写的。"阿昭抬起手,指尖掠过林昭的发顶——这动作太熟悉了,是十年前阿昭帮她理乱发时的模样,"你以为自己在保护小镇,其实是在骗自己:'我只是个普通高中生,不是什么虫王'。"
林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记忆突然翻涌:昨夜的梦里,她站在黑暗的虫巢中央,无数白虫啃噬着居民的记忆,每只虫子的眼睛里都映着她的脸。她举着汽油瓶,火焰舔舐着老槐树的枝干,树洞里涌出的白虫背上,全刻着"林昭"的名字。而她嘴里念叨着:"下一个容器,林昭,17岁。"
"那阿昭呢?"她突然抓住阿昭的手腕——触到的却是一片虚无,"真正的阿昭在哪里?"
"她从来没存在过。"阿昭的身影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你为了不让虫王吞噬自己,创造了'妹妹'这个幻想。她的每一次'死亡',都是你在杀死自己的软肋。你杀了阿昭,杀了那个会心疼你、会为你掉眼泪的自己,这样你就不会心软,不会停下。"
月光突然变得刺目。林昭的后颈裂开道细缝,珍珠质的翅膀从伤口里钻出来,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每片翅膀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月相周期表:新月、上弦月、满月、下弦月,旁边爬满虫卵的纹路,像极了《虫志》里的插图。
"原来......"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就是虫王。"
阿昭的声音越来越轻,却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你从来都不是在保护谁。你只是不敢承认,你害怕面对那个为了活着,杀了自己妹妹的自己。"
林昭望着自己的翅膀,翅膀上的月相表突然开始转动。她想起2015年7月29日的雨夜,阿昭举着铁盒说"挖到了宝贝",她翻开《虫志》,第一页写着:"月尘虫,以宿主记忆为食,宿主分裂人格以续命。"那时阿昭的手沾着泥,正把一颗茉莉花种子塞进她手心:"姐,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替我种在老槐树下。"
可她没种。她在发现《虫志》的第七天,把阿昭推进了老槐树的树洞,用汽油点燃了整棵树。火光照亮阿昭的脸,她笑着说:"姐,你终于不用再害怕了。"
"阿昭......"林昭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把月光。她的翅膀完全展开,月光透过翅膀,在地上投下巨大的月相图。远处传来零点的钟声,满月升至中天,老槐树的影子突然收缩成一点——那里埋着半本《虫志》,封皮上的虫子眼睛闭着,像朵闭合的花。
林昭摸出兜里的粉水晶手链,链上挂着的照片里,三个少年站在老槐树下。中间的黄发少年回头笑,右眼的复眼里,映着她此刻的模样。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虫王。"她轻声说,"是我不敢承认,我早就变成了它。"
风掀起她的校服裙角,茉莉花瓣从她发间飘落,落在翅膀上。月光下,那朵即将绽放的疤痕正在舒展,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虫卵——那是月尘虫的新生命周期,也是她作为"人"的最后期限。
老槐树的影子里,传来一声轻笑。林昭知道,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欢迎回家,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