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夏鹤龄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让他……扮成一个少女？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荒诞，如此的离经叛道，以至于他第一时间感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羞辱，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恐惧。那是一种对自己身份认知即将被彻底颠覆的、根源性的恐惧。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无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仿佛眼前这个妩媚的女人是什么洪水猛兽，她那看似随意的提议，却像一把钥匙，要打开他内心最深处、最不愿面对的那个潘多拉魔盒。
红娘看着他那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以及那双清冷眸子中难以掩饰的惊慌与抗拒，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傻孩子，我只是给你指条路罢了。”她没有再多言，只是将那杆长长的烟枪重新放回嘴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这世道，有时候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路要怎么走，终究还是得你自己选。夜深了，歇息吧。”
说完，她便转身，款款离去，将整个院落的寂静，都留给了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夏鹤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最终颓然地坐在了地上。
“少女……吗？”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脑中一片混乱。无数的画面，无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让他头痛欲裂。
他想起了自己作为“夏鹤龄”的十五年。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曾像其他男孩子一样，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渴望着能像父亲和祖父那样，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强者；他记得自己被夏威欺凌时，心中那份属于男儿的、不甘的怒火；他记得夏辰哥护着他时，那份兄弟间的情谊。那些记忆，构成了他过去十五年的人生，也构成了他对自己“男性”身份最根本的认知。
而现在，却有人告诉他，要让他舍弃这一切，去成为一个……女人？
这对他而言，是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背叛。是对过去那个苦苦挣扎的“夏鹤龄”的彻底否定。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房间里那面简陋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了一张让他自己都感到无比陌生的脸。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异，柔和的线条，精致的五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再也找不到半分属于少年的硬朗。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镜中自己的脸颊。那触感冰凉细腻，不似血肉，倒像是某种温润的美玉。
“不……我不是这样的……”
他猛地一拳，砸在了铜镜之上！
“砰！”
一声闷响，坚硬的铜镜竟被他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而他的拳峰，也瞬间变得一片通红。
然而，镜中的那张脸，依旧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眼中。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出的，是他自己的愤怒、痛苦，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迷茫。
愤怒与屈辱过后，无尽的疲惫与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
他缓缓地坐倒在镜前，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响起红娘白天所说的话。
“你的麻烦，不在于你的脸，而在于……你的身份。”
“一个孤身一人的、容貌如此出众的‘少年’……”
“可……若你是一个‘少女’呢？”
他不得不承认，红娘的话，虽然残酷，却一针见血。
他回想起自己进入云穿城后的种种遭遇。客栈里女修那充满占有欲的目光，街头混混那不怀好意的调笑，茶馆里城卫军那鄙夷嫌恶的眼神……那些窥探的、贪婪的、嫉妒的、骚扰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让他无处可藏。他所谓的“伪装”，在那些老于世故的修士眼中，不过是一个可笑的笑话。
他就像一个怀揣着绝世珍宝，却又手无寸铁的孩童，行走在豺狼环伺的荒野之中。他的容貌，便是那件珍宝；而他“少年”的身份，便是那份“手无寸铁”的原罪。
理智告诉他，红娘的提议，或许是目前唯一的、能让他摆脱困境的破局之法。
一个容貌绝美的女修，固然会引来麻烦，但那大多是明面上的、可以应对的麻烦。而一个容貌绝美的少年，引来的，却是暗地里那些更加阴狠、更加致命的杀机。
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这并非简单的伪装，而是一种对自我的放逐。换上一身女装，便意味着他要承认，镜中那个陌生的、柔美的身影，才是他未来行走于世的模样。他过去十五年所认知的一切，那些属于少年的坚持与挣扎，都将被迫退居于这具愈发陌生的躯壳之后，成为一个无法对人言说的秘密。他害怕的不是戴上一副面具，而是害怕有朝一日，当他习惯了面具下的生活，会渐渐忘记自己本来的面目，彻底迷失在这场为了生存而开始的扮演之中。
一夜，就在这天人交战般的痛苦挣扎中，悄然过去。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屋舍时，夏鹤龄缓缓地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他只是站起身，推开门，走到了红娘的房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敲响了房门。
门内，传来了红娘那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
“想通了？”
夏鹤龄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我……想试试。”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接受。
他只是想……亲眼看一看。
看一看，当他真的变成那个“她”时，镜中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