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茧在残阳最后一缕光线下彻底崩解，银金色长发如同被风吹散的丝线，飘落在满是血污与碎骨的战场上。艾里克的意识像是从冰冷的深海中挣扎着浮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
他猛地睁开眼，左眼的血红与右眼的金芒在视线里疯狂交替，既看得见空气中缠绕的、带着腥甜的血灵能量，又能捕捉到掌心攥着的圣剑残片散发出的、微弱却熟悉的圣光。
“咳……咳咳！”他撑着地面艰难起身，暗红色纱裙下的身体还带着重塑后的虚弱，每动一下，骨骼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脖颈处淡红的齿痕，那里残留的“簇拥”之力像温水般渗进皮肤，却让他莫名一阵烦躁。
但不是排斥这股陌生的力量，而是反感诺雅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反感她未经自己允许，就擅自将他改造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从前作为帝国钦定的圣光勇者，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不由分说的掌控。
“看来总算醒了，比我预想的慢了些。”诺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艾里克回头望去，只见血灵女王倚在一块布满剑痕与血渍的黑色岩石上。
女王白色指尖把玩着那枚蝙蝠发卡，发卡上的血色宝石反射着残阳，像一颗凝固的血珠。她身上的猩红长裙拖在地上，扫过血鬼的残肢时，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脚下的尸骸不过是路边的碎石。
艾里克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圣剑残片，碎片瞬间迸发出微弱的金色圣光，与体内流转的血灵能量撞在一起，让他心口一阵刺痛。
他盯着诺雅，眼神里没有半分感激，只有属于勇者的警惕与锐利：“你为什么要救我？又为什么把我改造成这副样子？别告诉我你只是‘好心’——血灵可不会对人类勇者有这种好心。”
“救你？”诺雅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弄，她从岩石上直起身，缓步走向艾里克，每一步都踩在血污里，却不见半点脏污沾在裙摆上，“我只是不想德拉尔那个老家伙的‘战利品’，就这么烂在这群低等血鬼的尸堆里。毕竟，能接下我‘簇拥’之力，还能保持人类主导意识的，你是第一个——这么有趣的‘实验品’，扔了多可惜。”
“实验品？”艾里克的眉头皱得更紧，周身的圣光瞬间凝实了几分，像一道淡淡的金色屏障，“你把我当成实验的对象？”
“随你怎么理解。”诺雅耸耸肩，停下脚步时，两人之间不过三步距离，她能清晰看到艾里克右眼金芒里的怒火，也能感知到他体内躁动的、尚未驯服的血灵之力。
“但你现在最好收起你的敌意——没有我的力量，你早就死在血鬼的撕咬下了，连骨头都剩不下，更别说找托尔要回你那些队友的灵魂。”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戳中了艾里克的软肋。他想起雷蒙倒下时，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让他握紧残片的指节泛出白色，指缝里渗出的血珠滴在地上，与尸骸的血污融在一起。
“我不需要你的‘恩赐’，也不需要你的庇护。”艾里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却比刚才弱了几分。
“你只需要告诉我托尔在哪，我自己会去拿灵魂——就算没有你的力量，我也能做到。”
“自己去？”诺雅挑眉，眼中的嘲弄更浓了，她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暗红血雾，血雾在空中扭曲成小小的蝙蝠形状。
“你现在连体内的力量都控制不住，刚才不过是动了点怒气，圣光就差点灼伤自己。就这副样子，去了血灵帝国，怕是刚走到城门，就会被守卫当成‘异类’砍了——别忘了，你现在是半人半血灵，人类那边会把你当成魔物，血灵这边也不会接纳一个带着圣光的‘叛徒’。”
她顿了顿，看着艾里克紧绷的侧脸，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整个大陆上，只有我能带你安全进入血灵帝国，也只有我能教你控制体内的血灵之力——毕竟，这力量是我给你的，没人比我更清楚怎么驯服它。”
“我凭什么信你？”艾里克猛地抬头，左眼的血红骤然亮起，与右眼的金芒形成鲜明对比，“你们血灵杀了我那么多战友，毁了帝国的围剿计划，现在又假惺惺地帮我，肯定有目的。说吧，你想要什么？是想利用我对付其他血族？还是想借我的手，彻底掌控人类的军队？”
诺雅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周身散发出属于女王的压迫感，原本温和的血灵能量瞬间变得冰冷，像环绕在周身的寒气：
“我的目的，还轮不到你一个人类勇者来质问。不过既然你问了，我不妨告诉你——德拉尔早就想篡位夺权，他暗中勾结人类叛徒，就是想借围剿战的机会削弱我的势力。你杀了他，也算帮了我一个忙，我帮你，不过是‘回报’罢了。”
她走近一步，眼神冷得像冰：“至于其他的？我对征服人类没兴趣，也没闲心利用你对付谁。只是看着一个半吊子勇者，明明走投无路，却还硬撑着摆架子，实在有点无趣——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艾里克看着她，心里像被两股力量拉扯。他讨厌诺雅的傲慢，反感她对生命的漠视，更不喜欢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可他也清楚，诺雅说的是事实。
没有她的帮助，他连踏入血灵帝国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找托尔要回队友的灵魂。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指尖的圣光渐渐收敛：“好，我跟你去血灵帝国，但我有三个条件。”
“哦？战败的勇者居然也会提条件？”诺雅挑眉，似乎对他的转变有些意外，又有些好奇，“说说看，你的条件是什么。”
“第一，你不能强迫我做任何伤害无辜人类的事——我曾经是人类的勇者，现在也不会背叛人类。”
艾里克的语气坚定，右眼的金芒随他的情绪微微发亮。
“第二，你必须教我控制体内的力量，等我能熟练运用后，要立刻告诉我托尔的下落，不能隐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雷蒙干瘪的尸体上，声音低沉了几分：
“第三，找到我队友的灵魂后，我要带着他们离开血灵帝国，你不能拦着我——不管那时候你想做什么，都跟我无关。”
说完，他紧紧盯着诺雅，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这三个条件，你要是做不到，就算我死在这里，被血鬼撕成碎片，也不会跟你走。”
诺雅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这次的笑里没有嘲弄，反而多了几分玩味：“没想到人类勇者还挺有骨气，不像那些只会跪地求饶的懦夫。行，你的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你。”
她轻抬手，指尖的血雾消散，周身的压迫感也淡了下去：“不过我得提醒你，血灵帝国里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你要是在里面惹了麻烦，比如跟哪个血族贵族起了冲突，我可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
话音落下，诺雅抬手召来一道血色传送门，门内涌动着暗红的能量，隐约能看到血灵城堡那尖顶林立的剪影。她率先踏入传送门，一只脚已经迈进门内，却又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艾里克，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怎么？还不走？再磨蹭下去，托尔说不定就把你队友的灵魂，当成献给女王的礼物了——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就是血灵女王，诺雅。”
艾里克猛地一怔，随即眼神又冷了几分：“你早就知道我要找的是你的手下？”
“我是血灵女王，我的领地内发生了什么，我的手下做了什么，我当然知道。”诺雅耸耸肩，语气坦然得让人生气。
“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能杀了德拉尔，还能撑到我来救你——算是个意外之喜吧。”
艾里克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不快，最后看了一眼战场的方向——那里的残阳已经彻底落下，只剩下血月缓缓升起，将尸山染成诡异的红色。他握紧手中的圣剑残片，转身踏入了血色传送门。
红金双色的光在他身后交织，像一道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走的轨迹。艾里克很清楚，接下来的路绝不会好走，他和这位傲慢又冷漠的血灵女王，恐怕只会充满争执与对峙。但只要能救回队友的灵魂，只要还能守住心里那点属于“勇者”的底线，就算再难，这条路，他也得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