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光明圣殿那令人反胃的“洁净”不同,魔王奥隆的寝宫,是混沌深渊中力量与威严的象征。
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那些燃烧着幽蓝色火焰、不知名巨兽的头骨烛台。空气中,浓郁的混沌魔气如实质般流动着,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一张整块黑曜石雕琢成的巨床,铺着不知名魔兽的柔软皮毛,作为寝宫的中心。
然而,对此刻正坐在床上的伊欧娜来说,这里不是寝宫,而是一座不见天日、充满邪恶与不祥的黑暗牢笼。
被困在这具强大得让她感到恐惧的魔王躯壳里,伊欧娜已经整整十天了。
这十天对她而言,每一天都是一场残酷的煎熬。她必须时刻分出大量精力,压制体内那股仿佛活物般蠢蠢欲动的混沌魔力。那股力量充满了毁灭、杀戮、吞噬的原始欲望,无时无刻不诱惑着她,企图将她的灵魂也拖入无尽深渊。
她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自己被这股力量同化,亲手摧毁了光辉之城奥瑞恩,在亲友的尸骸上放声狂笑。
伊欧娜低头看向那双属于奥隆的孔武有力大手。仅仅是握拳,她就能感受到那足以捏碎钢铁的恐怖力道。这本是无数战士梦寐以求的力量,可落在伊欧娜眼里,却如同最可怕的诅咒。
“陛下。”
寝宫的石门外,传来了宰相卡兹那如同砂纸摩擦的沙哑声音。
伊欧娜心中不由得一沉,她深吸一口气,敛去了眼底的波动,将语调压得冷漠而威严,吐出一个字。
“进。”
石门缓缓开启,宰相卡兹和暴怒魔将艾蒙便一同走了进来。
“陛下,今日是血色新月之日,按照深渊的古老传统,需要您亲自前往献祭大厅,为新一批的魔化武器进行力量赐福。”卡兹恭敬地汇报道。
伊欧娜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她清楚地记得,在奥隆的记忆残片里,曾看到过那所谓的“力量赐福”是何等血腥。那根本不是什么赐福,而是用从人类国度掠来的战俘鲜血与灵魂作为祭品,来浸染、强化魔族兵器的邪恶仪式。
“不行!”她灵魂深处尖叫着,这事绝对不能做!那些可都是无辜的生命!
内心虽然在疯狂呐喊,但伊欧娜的脸上,却因为极力压制情绪,反而显得比平时更冰冷、更威严。
“……知道了。”伊欧娜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听起来不容置疑。
宰相卡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注意到,自从巴别遗迹回来之后,陛下就变得很不一样了,不光比以前更加沉默,性情也变得阴晴不定。她身上那股属于君王的压迫感也时而狂暴,时而又忽然收敛,让人捉摸不透。卡兹将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地归结为禁术留下的强大后遗症。
献祭大厅。
这是一座巨大,犹如火山口般的圆形大厅。中央祭坛上,堆满了刚刚锻造完成、闪烁着狰狞寒光的魔族兵器。而在祭坛四周,数十名被魔铁锁链捆绑着的人类战俘,因极度的恐惧,正不住地瑟瑟发抖。
站在高高的主祭台上,伊欧娜俯瞰着下方这宛如人间炼狱般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浓烈的血腥味和战俘们绝望的哀嚎,如同一根根尖刺,扎在她的灵魂之上。
冷静……伊欧娜,你要冷静……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阻止这一切!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直接拒绝不符合魔王奥隆的人设,立刻就会引起怀疑。用力量摧毁祭坛更不行,她根本无法精准控制这股力量,很可能会误伤那些无辜的战俘。
就在伊欧娜焦灼万分之际,一名魔族祭司已高举盛满鲜血的祭祀酒杯,单膝跪地,呈到她面前。
“恭请陛下,饮下勇气之血,开启仪式!”
伊欧娜盯着杯中那散发浓烈腥气的粘稠深红色液体,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口鼻,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不行,必须做点什么!情急之下,伊欧娜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只能算是下下策的办法:威慑!她记得,奥隆惯用纯粹的力量威压让手下闭嘴。
于是,伊欧娜闭上眼,将所有意志力都集中起来,不再压制体内那股狂暴的混沌魔力,试图放出微弱的一丝,用以震慑。然而,她远远低估了这具身体里蕴含的力量,也高估了自己这个“容器”对力量的控制力。
“轰——!!!”一股远超她想象的恐怖魔气,其势犹如火山爆发般,带着吞噬一切、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混沌的威能,轰然从她体内席卷而出!
整个献祭大厅都在这股威压下剧烈颤抖。墙壁上的幽蓝火焰瞬间熄灭了,整个大厅陷入纯粹的黑暗中。
所有等级较低的魔族祭司和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这股威压直接震得昏死过去,口吐白沫。
就连站在最前方的暴怒魔将艾蒙,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震得连退了三步,才勉强站稳。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骇然神色。
呈上血杯的那名祭司,更是直接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当场昏了过去。而那杯“勇气之血”,也洒了一地。
眼前这结果也把伊欧娜自己吓了一跳。
“我……我做了什么……”她当时,真的只是……想吓唬一下他们罢了!
伊欧娜惊慌地睁开眼,看着眼前一片狼藉,以及那些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的魔将。她心里充满了困惑、内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她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的圣殿修女,竟然在不知不觉中,造成了如此可怕的景象。
宰相卡兹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眸里,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他觉得,他们的君王是因为嫌弃祭品太差劲,又或者纯粹厌烦了这场无聊的仪式,所以才降下了深不可测的狂暴怒火!
这才像他们认识的陛下!那个喜怒无常、用绝对力量支配一切的深渊君王!
“陛下息怒!”卡兹第一个单膝跪地,语气带着近乎狂热的崇敬,“是属下等人办事不力,准备的祭品污了您的眼!我们立刻更换最高等的祭品!”
伊欧娜:“……”
伊欧娜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魔族高层,听着他们那充满敬畏的请罪声,心里第一次对“沟通”这事儿感到了彻底的绝望。
她明明想救人,却被他们理解成“嫌弃祭品”;她释放力量是为了威慑,结果却被当成“君王之怒”。
她觉得自己被困在一座由误解和邪恶铸成的巨大黑色牢笼里,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她每时每刻都渴望回到阳光下,用最纯净的圣泉洗去自己那被玷污的灵魂。
然而,无论是光明圣殿的“光明炼狱”,还是混沌深渊的“黑暗囚笼”,两位宿敌都在各自承受着灵魂与肉体错位的无尽煎熬。就在这种痛苦中,两人竟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赶紧逃离这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