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紧闭双眼躺在床上，直到眼前透进微弱的晨光，才缓缓睁开。
“已经早上了吗……”
他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布满血丝的眼睛迟钝地左右转动着。
车窗外还只是微亮的晨曦，昏黄的天空才刚刚擦过黎明。
自从昨晚因那个噩梦惊醒后，他一个晚上都没怎么好好睡觉，只能闭着眼休息以些微留存活力。
拍了拍脸颊，强制自己提起精神，梅林穿上随手挂在床沿上的白色法袍，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以前在家里这个时候，他都会静悄悄地打开妹妹的房门去检查她的情况。
只是今天比较特殊，他只需要站起身来望向对面的床铺——
娇小的女孩正躺在床上，看上去就像个小孩子一样，稚嫩的脸颊正平稳得上下起伏着，发出规律的甜美呼吸，看上去睡得很香；她胸前的项链上绑着一个黑色晶石，也静静地躺在被子上。
只是被子的一角不知怎的被踹开，露出她雪白的大腿和白色的睡衣，从这点来说，也很像小孩子。
“被子都盖不好……”
他扶额叹息，从她的胸前捏起被子的一角，像对待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将被子重新盖严实。
抓起桌子上的牙刷杯子，梅林弓着背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列车上的洗漱台。
往杯子里倒满水，他擦去镜子上的水雾，镜子里出现一个银色鸟窝头，耷拉着眼皮的“僵尸”。
“唉，我睡得有这么差吗？昨天那梦……”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窘迫样子，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并没有经历过那梦，一点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场梦的成因，因为自那一天起，梅林的日常就已经被撕裂了。
但是没关系，只要她还没事，自己就能承担下一切。
洗漱完，他稍微理了理头发，捧起一抹冰水扑到自己脸上，冰凉触感瞬间占据大脑高地，将困意全部驱散，让整个人看上去还算精神饱满。
这个脆弱又不可靠，不够“哥哥”的梅林，只能留给他自己。
回到房间，对面床铺上的女孩已经醒来，穿着一身白袍，抿着小嘴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早安，凯茜。”梅林笑着向她挥挥手。
她似乎没预料到他回来的时机，稍稍顿了一下，才转过头，银色长发一甩，闪烁着稀碎的金光。
“早安，哥哥！”
她晃荡着雪白的小脚，自然而然地向梅林伸出双手。
“今天起这么早？”梅林走到她身前，将杯具交到她的手中。
“因为很激动嘛！”她从床上弹起来，笑容在朝阳下金光闪闪。
“好了哥哥，我去去就回。”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是不是叫她自己买套牙刷杯子好呢？” 望着她的背影，梅林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嘴角还是微微上扬，“要是被她听到了，肯定会说‘就最后一天！’，呵呵。”
过了一会，他向房间外探头，确认凯茜已经走远，才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件物品——
那是一块金属令牌，正面是漆黑的玻璃屏幕，背面有些磨痕的铁皮上印着一个图案，画着两条红色和白色的龙正撕咬着中心的怪物。
点开屏幕，上面出现一张水蓝色头发成年女性的照片，一旁写着——
摩尔根·勒·菲
阶级：皇家封魔师
职位：爱尔兰地区封魔部门（部长）
他的脑中浮现出摩尔根将这块令牌交到他手中时，语重心长的忠告：
我将这令牌交付给你们，是让你们前去寻觅身世的，万万不可参与进封魔镇压，即便是你。
封魔镇压？
他不自觉地笑了，眼前闪现过他自己在爱尔兰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战斗。
如果那种程度就能算得上封魔镇压，自己早就是一个封魔师了。
就在梅林盯着那令牌出神的时候，白色小旋风已经吹回房间——
“我回来了！哥哥！”
凯茜双手叉腰，大字样地站在门口，发梢还未吹干的水珠滴在拖鞋旁。
“你今天活力真高啊。” 梅林一边说，一边偷偷地把令牌塞进兜里。
“那是当然！毕竟第一次出来上学嘛，还是和哥哥你一起！”她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旁边，自然而然地就把那副杯具塞进自己的行李箱中。
“你干嘛？”
“嗯？怎么了？”她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一脸诧异地向她伸出手的梅林。
也是，对于她来说，那副杯具也是她自己的东西。他很快就想通了缘由。
算了，自己再买一副吧。
“没事。”梅林尴尬地抽回手，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硬生生改了个话题。
“你的法杖怎么样，没什么异状吧。” 他抓起墙边的银色法杖，银色的流光往返于杖身，顶端的四枚晶石碰撞发出清脆的风铃声。
凯茜也抓起一旁的黑色法杖，法杖反射出优雅的夜光，其上点缀着数不清的白色细砂，宛如深邃夜幕下的清冷雨滴。
她微微闭眼，聚精会神地向法杖传输魔力，顶端的水蓝色晶石发出微弱的蓝光与嗡鸣声。
“没问题。”她抱紧法杖点了点头，随后又没好气地补充道：“还有，请叫它‘夜雨’，哥哥。”
“所以我就是搞不懂你们女生的思路啊……”梅林无奈地挠挠头发，把法杖放到行李箱上锁好，“这玩意还有什么取名的必要吗？”
“请哥哥对待自己的作品好一点，它们会生气的好吗？”
“……呵呵。”
两人不自觉地一同笑了出来。
几乎从梅林铸造出这两把法杖开始，这段对话就持续了不下几十遍。
到现在，只是他们之间的默契罢了。
经过简单的出站检查，两人已经拎着大包小包站在车站外边。
忙碌的人群往返于车站，汽车的鸣笛声在道路边回响；扫过四周，各式各样的标牌正靠着街边——维多利亚旅行社、伦敦威克纪念品、炎国小炒……
“人真多啊……”梅林把行李暂时放在车站的大落地窗下，看着络绎不绝的人潮，心中思绪万千。
这样看过去，这里与地球上的列车站也没什么不同，只是人们的头发变得五颜六色，手上握着的不是手机，而是各式各样的法器。
作为穿越者，他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有现代气息的地方了，可能先进的地方，科技水平确实是高一点。
“是啊哥哥！不愧是首都！”凯茜倒是很激动，双眼放光地四处张望，“跟爱尔兰的完全比不了！”
梅林看了看手表，向她提议道：
“好了，现在还早，要不先去吃——”
“嘀——！嘀——！”
突兀的警报声，刺破了这美好的平静。
梅林从兜里掏出那正铮铮作响的令牌，冰冷的屏幕中此刻正冒着不祥的血光，中心闪烁着一个巨大的黄色感叹号，他曾不止一次从摩尔根那里听到这警告声，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咬紧了嘴唇，瞥了眼已经靠在自己身旁的凯茜，她嘴角的弧度已经消失，紧蹙的眉头下，紫罗兰色的瞳孔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夜雨”已经被她紧紧抱在怀里，此刻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啧，就有这么巧……”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按了下去，一行文字伴随着警告的褪去浮现在屏幕上，那词句是如此冰冷刺眼——
“一阶‘化魔’出现，请附近的‘初级’以上的封魔师前往镇压，配合净化使进行净化。”
化魔。
世界的裂缝，人类的敌人。
前提未知。原理未知。动机未知。
屏幕上旋即出现一张地图。
地图中心的白点代表梅林现在所处的位置，那么那个醒目的红点……
不到五百米，就在仅离自己两个拐角的正前方！
梅林沉默地站起身，右手抓起法杖，却发觉左手被牢牢地握住。
他转头看向身后，顺着那双白嫩的小手，看向了它的主人。
“我跟你一起去吧，哥哥。”凯茜急切地向着梅林说道。
“没事，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你就在这里看行李吧。”梅林轻轻甩开她，转身蹲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却从手心感到一下剧烈的抖动。
“哥哥！我可以帮上你的忙的！我，我的魔法能力你是知道的。”她像小兔子似的一下子挣脱开来，双手又紧握住他的手腕。
“我知道啊，”梅林硬生生地摆出笑容，强硬地握住她的手挪开，“所以就不用劳烦你出手，让你哥去砍瓜切菜地一下子解决掉吧。”
“哥哥——！”
她整个人贴上前，几乎是要抱住了梅林的手臂——
“待在这！”
一声厉喝打断了凯茜，她被吓得浑身一僵，瞳孔中夹杂着做错事般的惧意与委屈。
梅林快速地把手臂抽出来，只剩凯茜仍旧以拥抱的姿势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
“……就这样，我去了。”他硬生生掰过头去，深深地吸了口气，不让她看到自己快要咬出血的嘴唇与阴沉得要吃人的脸庞，便像离弦之箭般冲向那红点所在的战场。
此刻已没有时间解释过错，他也不曾打算解释给她听。
“各位市民朋友，附近出现化魔，为保障您的安全，请迅速进入十字车站躲避。各位……”
晚了将近一分钟，车站的广播才发出警告。
人群骚动起来，现场的警察维持着秩序，引导人们进入车站躲避。
望着梅林渐渐远去的背影，她缓过神来，微微叹了口气，左手提起“夜雨”，眼底闪过一丝绝不会在他面前出现的虔诚与坚决。
“……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了，哥哥。”
骚乱的人群完全掩盖了他的踪迹，但是她知道他的目的地，只是人潮拥挤，阻碍了她的行动。
十字车站的外部第二停车场。
梅林站在入口处，手上的令牌仍旧发出微弱的警告声。
眼前是一众惨不忍睹的汽车残骸，他的视线很快聚焦在那中心，一个奇形怪状的……物体。
那是一辆扭曲怪异的“汽车”——四个轮胎高挂在高空，各自被一条黑色的管状物连接在轮毂上，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车灯探出车头转动着，发出令人厌恶的黑光；底盘紧贴着地面蠕动，发出如同骨骼错位般的“咔嚓”声。
就像是将长颈鹿的颈部拦腰砍断，只留下肢干的扭曲产物，再将它翻转过来的难以言喻的怪异。
而且最为明显的，无论是其原本的车身还是长出的未知物质，表面都宛如被撕裂一般覆满了不祥的裂痕，失去了原本的明亮光泽，变得灰暗恐怖。
“不管几次看到这怪物，都还是觉得恶心……”他撇了撇嘴。
察觉到梅林的到来，那凸出的车灯瞬间转过锐利的直角，用枯槁的暗光扫过他的全身，四只触手也停下了破坏行径，回到了化魔的身旁。
承受着这可怖的视线，他却亮出狂傲又自信的笑容。
孤身一人时，他反倒孑然一身，毫无顾忌。
这才是他心驰神往的战场。
他将令牌塞回兜里，挥舞着手中的法杖，这番动作让他比起魔法师，更像个舞刀弄枪的战士。
“封魔镇压啊……应该是我在这个世界听过最中二的词了吧。”
他不知道摩尔根的警告，是在提醒他危险，还是警告他不要以令牌来扮演真正的封魔师。
但哪个都无所谓，因为他有必须战斗的理由。
他的脑中浮现出银发女孩的笑容，如此闪耀，是他要守护一生之物。
“来吧！让我看看首都的化魔，能不能给我提供点新素材！” 梅林握紧胸前的黑色晶石，右手抬起法杖，高喊道，
“莉莉安！进入裂缝分析模式！”
黑色晶石发出刺眼的亮光，冰冷的机械女声在他的脑中回荡，不紧不慢，如同凌驾于世界之上的神明。
这便是，作为“系统”的伟力。
“收到指令，程序已开启分析模式。梅林，你可以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