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问题，埃德森明显怔了一下，才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没有。”
随后，他又补充道：“《裂缝学》上都证明过了，裂缝是不可能出现在人身上的，更别说变成化魔了。”
只要在这个国家读过书，所有小学的第一课都会教授学生们《裂缝学》。
书上对于裂缝的定义为：无预兆的，出现在非人类及类人动物物体表面的一种黑色撕裂状痕迹，伴随着褪色现象，并会使物体失去活性，出现异常状态。
而化魔，就是一类特殊的，活化的裂缝，比如刚刚的汽车怪物，它们对人类抱有极强的敌意，会尽一切可能攻击人类以及人类的造物。
“嗯。我当然看过。” 听到他的回答，梅林惨淡地笑了一下。
他想的到埃德森的回答，书上对裂缝不会出现在人类身上一事做了很详尽的证明，梅林也看过好几遍了，即使在系统的辅助下检查，论证仍旧天衣无缝的令人生厌。
“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呢？”反倒是埃德森有些疑惑地问道。
“嗯……”梅林看了一眼身旁的凯茜，意识到他的视线，她回以一个甜美的笑容，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地方，“只是，最近关于这个有点想法。”
最近？
不，七年前，维历533年7月7日，下午三点。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停下过对于裂缝和化魔的研究。
“难道你见过吗！”埃德森不知悟出了什么，吓得一下子要站起来。
“没有，”梅林赶忙让他坐下来，“你也说过这不可能吧。”
不可能？
他亲眼见过。
无预兆的，理论上绝不会出现的，显现在她身上的黑色裂痕。
自己只是离开了五分钟，再见到时她就已经陷入黑色泥沼，
向他喊着“救我——”
“呕——”
恶心的反胃感冲上头脑，梅林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却没有吐出一点东西，只能大口喘气。
这段过去仿佛毒刺一般，深刺在他的心脏中，即使只是微微触动，也是痛彻心扉的惩罚。
“——哥哥！没事吧！”
凯茜的叫声把梅林唤回了现实，她轻抚着他的后背，帮他厘清呼吸。
“脸色好白……还有没治好的伤口吗？还是魔力透支过度的后遗症？我再给你治疗一下！”
“没事……”梅林看向身旁她的瞳孔——担忧，还有真诚的疑惑。
自己是第一次在她的面前摆出这副丑陋姿态，她大概理解成是伤口疼痛之类导致的反应吧。
他把凯茜手中的“夜雨”按下，深吸了一口气，将心情平复下来。
“大概刚才的战斗消耗有点大，”他沿着凯茜的话口顺下去，“没事，我再休息一下就好了。”
“不要逞强哦！哥哥。”
“真的没事啦，你哥又没那么脆弱。”梅林强颜欢笑道，凯茜又担心地多看了两眼，确认无恙才放开手站到旁边。
“兄弟，真的没事吧？你刚才脸色差得很！”埃德森见他们两个说完，才凑过来。
“真的没事。”
“好吧——对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他说道：
“我师傅对裂缝研究还挺有一套的，要不要帮你介绍一下？”
“师傅？”梅林经历刚刚的痛苦回忆，本没什么心情和他说话，但听到裂缝相关，还是稍微有了点兴致。
“嗯，你应该知道吧，”埃德森拍拍胸膛，自信的眉毛都跳了两下，“就是那位普兰克哦！”
“普兰克……” 梅林弹起身死死抓住他的肩膀，眼里闪过的精光瞬间压过了他的疲乏，“你说的是造出稳定器的那位普兰克教授吗！”
“是的。”埃德森的语气很平淡，还有些得意地咧嘴笑着，好似梅林的反应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过也正常，毕竟只要走在裂缝研究这条道路上，就避不开普兰克的研究成果。
普兰克不仅完善了上世纪裂缝学家格里菲斯的断裂理论（现称裂缝理论），而且他研发制造的裂缝稳定器，是第一个可以在现实中抑制裂缝出现的仪器。
他本人也因此在裂缝学界享有盛誉，被认定为二十一世纪至今最伟大的科学家，没有之一，被称作“现代裂缝学的开辟人”。
“请一定要帮我介绍一下！” 梅林双眼放光，激动地握住了他的双手。
他又从身上掏出了一本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撕下一页纸，写上自己的名字，甚至还因为过于激动导致写错了几笔，才塞进埃德森的手里。
“嗯，我会帮你传达的。”埃德森把纸条放进口袋里，向梅林应允道。
突然，炫目的白光从身后爆发，刺得两人都不自觉地遮住了眼。
“呜——”还有细若蜉蝣的，没有被听到的一声呜咽。
“净化程序已执行完成，确认无误后，将提交事件报告。”
两只使魔用冰冷的声音报告道，而那被白光浸泡的内燃机已经随着黑火一同消散而去，仿佛未曾存在过。
“这里会由维多利亚警察署来善后，不用操劳二位了。我要回去撰写事件报告了，上面会着重写二位的贡献的。”他站起身，又与梅林用力地握了握手，才带着两只使魔向外走去。
梅林眉飞色舞地看着埃德森的背影，他实在是太过激动了，凯茜没出事，还搭上了普兰克的线，让他松懈了。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凯茜正紧闭着双眼，发出低沉的闷声。
埃德森走过街道的拐角的同时，梅林的眼前瞬间出现了一条细微的幽蓝光线，精准无误地沿着埃德森的轨迹向右方的街角拐去。
这是，集束魔法的前兆？
“梅林！快看凯茜！”莉莉安突然在梅林的脑海中急切地喊道。
梅林顺着蓝线看向身后——
凯茜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却宛如被无形之手所撕扯成一团，额头暴起青筋，呲牙咧嘴地看向前方，身后的长发高高竖起，如同嗜血野兽的狂野毛发。
她右手高举“夜雨”，其顶端的蓝色晶石高速旋转，随时准备射出那毁灭一切的幽蓝之枪，本应是优美的银白色魔力此刻却化作黑色的狂风暴雨围绕着她，并且渐渐地向外扩散，似要将这天地都毁灭殆尽。
“风之恨……水之恨……人之恨……世界之恨……”她的嘴里如同狂信徒般恐怖地低语着，怒气从她咬紧的牙关间渗出；身上的白袍仿佛被侵蚀一般，渐渐染上如同旧日古籍般的昏黄颜色。
“怎么了！”梅林一个箭步飞奔上去，夺走了她的法杖扔在远处，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啊——？！”她如同野兽般嘶吼喘气，用杀人般的视线死盯着梅林，紫色瞳孔中的眼珠子震颤着映在他眼中，仿佛在高呼着——
恨！
恨！恨！恨！恨！恨！
她瘦小的身体迸发出不属于她的巨力，猛烈地试图挣脱开来。
“什么情况！”
“程序没有扫描出来她的异常状态，是我自行监测发现的！”
梅林咬紧牙关压着她，黑色的风雨如同刀片割过他的肌肤，切实的疼痛感刺穿神经，呼啸的风暴席卷全身。
“这情况还不算异常吗！”
他左手驱动魔力，打算故技重施，可降临在她身上的绿色法阵却慢慢染上黑色·，吞噬着梅林的魔力。
“与黑火的原理不同，这也属于魔力的范畴，梅林！”莉莉安及时提醒道。
“惹啊啊啊啊——”他加大全身的魔力输出，才勉强压过这黑色，夺回了法阵的归属权，抑制住凯茜的行动。
如果比魔法的质量，梅林毫无疑问占据上风；但如果相比魔力量，凯茜傲人的魔力储量可以轻松地碾压梅林，只是此刻她魔力的释放毫无章法，才给了梅林一丝丝反抗的机会。
但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压制不住了。
梅林的视界中，渐渐有一个身影与面前的她重叠——
那是一个更加幼小的她，身边围绕着风暴，口中最后的一句话是：
“——救我……”
与那一天一样，他试图通过话语唤回她的意识。
“是我！凯茜！”
“吼————————”
她又向梅林伸出了獠牙，愤怒地嘶吼着。
黑色的魔力流聚集为万千风刃水箭，就要将梅林挫骨扬灰——
却不知为何，在他的身前一抖，就偏向其他方向，只是擦破了他的皮。
“——？”
她的神情在愤恨中，加入了一丝痛苦，黑色的风暴明显的震颤了一下。
“是你的哥哥！梅林·奥涅洛伊！认得我吗！”梅林忍着剧痛，双手抱住她的脸，冰冷的触感自手心传来。
“……？”她的眼睛瞬间流转过无数种复杂颜色，身体的动作也缓下来。
见有所成效，梅林更加看着她的眼睛，让两人四目相对。
“是啊！我是你的哥哥！”他抓起了两人胸前的黑色晶石靠在一起，“看！这就是我们兄妹的证明！”
这黑色晶石，自从他穿越而来起，就已经在身上了。摩尔根和他们说，这便是他们作为亲兄妹的证明。
两个同颜色的石头能证明什么？小时候的梅林是这么不屑地想的。
可凯茜真的相信了，她那时兴奋的声音此刻仍旧留存在他的耳边——
“——兄，妹？哥，哥？”
凯茜一字一顿地说着，混沌的目光聚焦在那黑色晶石上，属于她的那颗静静地泛起轻微的白光。
慢慢地，她的眼眶边泛起水花，随后泪如雨下，打湿了两人靠在一起的衣襟。
黑色的魔力消散而去，化作虚无。
等凯茜再度抬起眼，那混乱与愤恨已经消散，唯余无尽的悲伤与恐惧。
“呜哇哇哇哇~~~~”
然后，她痛哭着靠在梅林的胸口，右手抱紧梅林，左手捏紧了梅林的手指，力道奇大，仿佛在确认着他的存在。
“我好怕~~~刚刚……刚刚……好黑……”她哭得梨花带雨，让他的胸口也一阵震颤，“不要离开我~~哥哥~~~”
“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梅林把她拥得更紧了一点，任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胸膛。
两人相拥了将近十分钟，直到凯茜有些哭累了，才只是靠着他抽泣着，身体一抖一抖的。
见凯茜的心情平复下来，莉莉安的声音才见缝插针地轻轻响起：“虽然时机不好，但梅林，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说坏消息吧。”梅林轻轻拍着凯茜的后背。
“凯茜小姐的情况很奇怪，刚刚的魔力反应极其不正常，但程序却认为这是符合世界之理的，所以没有报错。”
梅林微微低头看向凯茜，她完全褪去了刚刚的惨状，就像个普通的女孩子。
“插入最优先分析行列。好消息呢？”
“检测到对象认知模块的波形，就在伦敦威克市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