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问题？”梅林不解地笑了笑，以为她又在搞什么戏剧玩笑，抬起手准备用原剧本的话回答道：“要是你爱我，请你在明天晚上留出你父亲——”
只是他抬起的手被牢牢地抓住，连带着他下意识逃避的意图被紧锁在原地。
“不，这不是仲夏夜之梦，哥哥，这里是现实。”她的声音带着点卡顿与干涩，气息平稳得有些刻意，“我也不要听拉山德的回答，我要听哥哥你的回答。”
她的身子在微微的震颤，握着梅林的手力气大得出奇，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决，仿佛在说着——
说吧，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梅林怔住了，滚动在喉头末端的，无论是台词还是玩笑，都粉碎在她的视线之下。
戏服被撕扯而下，此刻两人正曝光在这初秋日之光中。
这便是真实的声音——
伊丽莎白所说的就是这个吗？
好吧，自己的回答……
如果自己爱着的女孩不得不与自己分开，那时——
不知为何，思想化作无形之手，就握住他的喉咙，让他一阵窒息。
自己明明没有亲历过爱情，前世也是，今生亦然。
真有意思，有什么好难受的？
梅林努力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嘴角却有些发僵。他避开凯茜灼人的视线，目光游移地看向左侧的枫树，用故作潇洒的语气说道：“如果是我的话，如果真的爱着，那肯定会不顾一切的得到她吧，不过那样不就成罗密欧的故事了吗，哈哈……”
“这样啊，你还真是相信爱情呢……”
她顿了许久，像是花了全身的力气，才细声着憋出了最后这一个单词。
一个，梅林七年来，都未曾听到的单词。
“……哥。”
哽咽的、颤抖的，但又无比坚定的声音，振动着空气，穿过了时间，飘入他的耳中。
梅林错愕的眼光，正好对上了她轻蹙的睫毛下微微震颤的瞳孔，她的嘴唇紧张地抿成一个M形，悄然等待着他的反应。
旧时的记忆渐渐复苏，小小的凯茜于草地上雀跃的身影，渐渐与面前的银发少女重叠起来。
她上一次用这种亲昵的称呼，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就是七年前，她的身上发生意外的时候，也是自己开始研究拯救她的方法的时候。
那时自己心急如焚，每天昏天黑地的钻入各种地方，独自研究裂缝的机理，等回过神来，她就已经用“哥哥”来叫自己了。
自己那时只以为她是因为长大了，才稍微与自己拉开了点距离，况且相处方式也没什么改变。
现在看来，她其实只是一直在忍着自己“真正的声音”吗？
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不过看着她的眼睛，梅林也多少意识到了，这个称呼，究竟蕴含了怎样沉重的心意，需要她利用七年的时光来压抑，又在今天向他全盘托出。
那么自己，也应该好好回应她。
“你说错了，凯茜。”
梅林握起她的双手，目光里满是柔和。
而这双手，与以前也没什么不同，放在自己的手心里，都像一团白雪，轻飘飘的怕化了。
“我不是相信爱情，我是相信你。”
凯茜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细长的睫毛眨了眨，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还是说，她也怕这不过是一场来自旧日的美梦，不愿将其戳破？
但仲夏夜之梦已经结束了，拉山德与赫米娅在忒修斯的祝福下修成正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凯茜的眼底拂过一层秋风，漾起她嘴角的笑意。
“呵，呵呵……”
甜腻的笑声从她的嘴角旁溢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秋日骄阳下闪闪发亮，她的眼波仿佛是荡漾的涟漪，荡着荡着，就把她荡到了梅林的怀中。
“不用忍着笑啦，”梅林轻抚她的后背，“还是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吗？”
“没有啦，哥！”凯茜嘿嘿一笑，抬起头来，眯起的眼角仿佛两道月牙，闪烁在如瀑般银白长发上稀碎的金光，则化作萦绕她的星点。
“怎么还流泪了……”梅林温柔地伸出手，从她滚烫的脸颊旁抹去泪痕。
“这是开心的眼泪啦！”她似乎才注意到自己湿润的视线，抬起袖子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这是压抑了七年的泪水，流不干也是应该的。
梅林双手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尽量以轻松的语气对她说道：“那就答应我，以后的泪水，都要是因为快乐才流的泪，好吗？”
“嗯！”凯茜重重地点了点头，长发在空中甩出一道优美的银色弧线，“哥，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呗。”
“说吧。”
“你一辈子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凯茜眨着期待的眸子望向梅林。
“这是什么话……”梅林无奈地笑了笑，将手环在她的身后，而凯茜也自然而然地就靠了过来，“我是你的哥哥，怎么会离开你呢？”
氛围到达此处，无需再多话语，只需要让她将情感释放完便好。
不过，梅林其实还有些话堵在胸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心里的声音告诉他，直到将她彻底治愈，从她的身上抹去裂缝后，他才能毫无顾忌地说出这些话。
在此之前，自己必须尽一个保护者的责任。
接下来，凯茜兴高采烈地，几乎算是拉着梅林走过了整片北校区。
一路上她仿佛一只鸣声婉转的百灵鸟，长椅旁的金黄银杏树、小桥下的淅淅流水，无论大大小小的事她都要和梅林提一提，而梅林也欣然与她嬉笑打闹着。
看着在他面前蹦蹦跳跳的凯茜，梅林确实有种回到了小时候的感觉，埃里蒙特的校园和家里附近也差不多，秋日为绿景铺上一层金黄，风过时落叶纷飞如蝶。
“还真得感谢一下伊丽莎白呢。”想起那个有些气势汹汹的黑发女孩，他不禁感叹道。
虽然不知道她和凯茜说了些什么，但确实促成了两人的关系缓和——也不能叫缓和吧，毕竟关系也没差过。
但确实是更进一步了。
“也许该说更退一步了？”梅林欣慰地想着。
不过凯茜听到这话，倒是目光有些游移，嘴唇也不自觉地有些向下扯。
“是，是啊……”
总感觉在她的头顶能看到漫画式的豆大汗珠……
看到她的尴尬神色，梅林也稍稍来了些兴致：“话说，你和她是怎么认识这么快的？”
他还真挺想知道，短短的一小时内，她是怎么做到打动这位对外人来说如同冰山美人一般的凯茜，还能翘出她口中关于两人关系的秘密的。
“这个嘛……伊丽莎的眼睛，哥你也看到了吧，”凯茜弱弱地叹了口气，“感觉什么都逃不过她那凌厉的视线呢……”
梅林郑重其事地点头嗯了声，那种感觉他也能感同身受。
夸张地说，那甚至超过了一种心理感觉，化作了一种生理上的被洞悉感。
“然后呢？”
听到这话，她的脸瞬间熟成一个红彤彤的小苹果，整个人有些机械地转过身去。
“哥，你还要问吗……”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不过正如梅林所想，一旦他这么说，凯茜多半也就会乖乖回答了。
“她，她问我……”她的细声仿佛被风声挟持而去，梅林仔细听才勉强听得到一点，“……我喜欢的人是谁……”
好像在女生团体里，这种问题确实能飞快地拉近朋友间的距离，而且很受用。
“这，这只是正常兄妹的喜欢哦！哥！”她马上又惊慌地补充道，虽然梅林感觉这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而且凯茜说完这句话，还时不时地转头偷瞄着梅林，眼皮眨得像是胡乱的雨点般飞快。
这是她不敢明说，但又想催着自己作出反应的表现，梅林有些哑然失笑。
“不然呢，难道你在想着什么——”
梅林坏笑着，刻意把声音压得有些恐怖低沉：“——超越兄妹的喜欢？”
如果是以往的凯茜，这时候多半会一脸狡黠地拿这个和他大做文章，然后两人再关于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扯一番嘴皮子。
只是此刻，她竟罕见地皱着眉头，抿着小嘴沉思了起来。
她不会真的要认可这个说法吧？
梅林反倒有些过激，的心脏嘣嘣直跳起来，不知是害怕还是期待的感情油然而生。
过了半晌，她才以有些低沉的语气回答道：“不，对我来说，就是兄妹的喜欢。”
还好还好……
梅林舒了口气，如果她真的说出了什么不能说的话，自己可能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了。
“好了，哥，”凯茜脸上飞速掠过一下难以察觉的落寞神情，重新展露笑颜，“我们继续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