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着眼睛，梅林想了很多，也顾忌了很多，还是决定问出来。
“凯茜，你早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到她的眼神有些无处安放，他急忙道：“如果不想说就算了，这次是真的。”
“不是不想说……”凯茜的话里有些歉意，“我……不记得了。只剩了一点模模糊糊的印象，黑色的……然后是哥在我旁边……再睁眼就是在地铁上醒来了。”
不记得了。
梅林暗自啧声，这种情况，和当年一样。
那一天之后，她再次醒来，就仿佛没有受过那灾害一般，什么都不记得。
但那黑色的风暴所造成的毁灭，切实地落在了七年前的她的房间里，也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这也是梅林调查工作如此困难的原因，并不是他没有试过直接询问当事人，而是似乎只有这个客观的世界与他，见证了这不可能的灾难。
“这又是什么裂缝的新状况吗？”凯茜关切地问道。
作为他的妹妹，耳濡目染之下，她当然也对裂缝有着相当深刻的认识。
“嗯……我也是第一次见，似乎是净化完毕的时候才会出现。”梅林一边讲道，一边皱着眼睛深思起来。
她在自己和埃德森讲话的时候，还十分正常，就是在净化完毕的时候，才有了后面的状况。
他不确定这是一直以来的后遗症，还是她的病症有了新的变化，因为之前他都没有让她接触过化魔，这些都还是未解之谜。
“要不……”凯茜迟疑了一下，担忧地握紧了梅林的手，还是继续道，“先放下裂缝的研究吧，哥。和那么危险的怪物战斗，而且每天都那么累……有什么一定要这样做的理由吗？”
一定要这样做的理由？有的。
“别这么说，”梅林有些苦笑，“如果连你都不支持我，我可就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他坐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虽然是短暂的休息，却已经将疲劳全部驱散，这大概也是她的功劳，“人生在世，总得找点事情干吧，只是我正好撞上研究这玩意了。”
“而且，接下来我就可以参与进一线的研究了，那时候就会有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可以帮我分担不少。”
“再说了，”他站起身，回头伸出手，“有你在我身后，我也不会觉得累的。”
走出哈罗德百货前，梅林还是随便买了一把法杖，由于不追求魔导率，其制造材料的机械强度就比较符合他的要求。
虽然外观上看过去，真的就是根破烂金属棍子，但反正梅林也对外观没什么要求。
“哥，你这副样子，好像那种绝世扫地僧哦。”
虽然从一个维多利亚人口中，说出来自神秘东方国家的神秘词汇有些突兀，但这也是梅林曾经给她讲过的神秘地球小故事。
虽然她此刻捂着嘴，尽力憋笑的样子，看上去完全没有捕捉到故事内核里的那种神秘强大。
真是神秘啊……
“敢取笑你哥……”梅林坏笑着抬起法杖，轻哼一声，“让你看看扫地僧的真正实力。”
只是过了片刻，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一阵尴尬的风，随着凯茜狐疑的视线缓缓地击中了梅林。
“梅林，我不认为这种行为可以用来浪费程序的算力，”莉莉安紧接着有些无语地念道，“对持有魔力的单位释放魔法，需要的算力是平常的五倍以上。”
如果是想让魔力抵达对象附近，再执行对应结果，往往这种做法的效果会更强，但对魔法师的魔力控制力要求更高。
而在对人战，尤其是对魔法师战役中，由于魔力之间的扰乱效应，此种魔法需要追加大量的辅助演算，以保证魔法的成功释放。
所以，即使只是想要操纵凯茜袖子下的风，挠一下她的胳肢窝，也比其他的普通魔法计算量大得多。
“没事，继续走吧。”梅林嘴角抽搐着，悄悄地把法杖收了回去，转了个话题，“哦对了，你中午想吃什么？”
“哥，你能别老把这种问题推给我吗？”
“没办法，”梅林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正色，“我的胃口已经被你养叼了。”
听了这话，凯茜倒也没有害羞，只是扶额叹息道：“我现在对哥你的大学生活，开始抱有悲观的态度了。”
“是哦是哦，”梅林捏住了她的肩膀，故作扭捏道，“以后都吃不到妹妹做的饭了，怎么办啊~~~”
“太刻意了，哥，”凯茜缓缓把梅林的手移开，嘴角露出几丝笑意，“还有，你要是还想吃的话，宿舍里面不是有厨房吗？我做好了给你带过去好了。”
“那我可要好好期待咯，”梅林重新牵起她的手，手掌里传来指尖的力量更加沉重。
虽然她嘴上没有那么饶人，但心里听到自己被需要了，这份兴奋还是藏不住的。
向着前方放眼望去，骑士街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嬉笑欢闹的声音，而其中又混杂着一种维多利亚人最为熟悉的油炸香气，似乎也在滋滋作响。
炸鱼薯条——梅林前世就久仰大名的维多利亚国菜，虽然实际品尝过之后，他觉得还不如地球上三个字的炸鸡品牌。
但人在异地，身不由己，这已经算是能吃的东西了。
其实这里还是有很多美味的餐厅的，但第一次来伦敦威克，就得尝尝老伦敦味儿。
于是，两人坐到了一家据说是开了近百年的老字号。
一眼扫过去，梅林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装潢很老伦敦，墙纸一看就有历史味。
嗯，桌椅很老伦敦，拉开来坐上去的时候，还能摸到切面上的小木刺。
嗯，炸鱼薯条也很老伦敦，就得是不放盐的，不蘸酱一点味道没有的做法，再配上维多利亚人最爱的刀叉，优雅地进食。
“哎哟喂，老伦敦就好这口塔塔酱儿。”
我的好妹妹，这句话可一点都不老伦敦哦。
“我一直都很想问了，”梅林从椅子上弹起来，飞一般奔到她身边，捂住了她的嘴，“你这些话……”
他当然知道是哪里来的，这毕竟是他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梅林如果掌握了时空之力，第一件事就是飞回过去，给那个新来的穿越者来两拳，告诉他不要口无遮拦，把自己的妹妹教坏了。
“我看哥你嘴里总是说这些话，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呢，怎么，不喜欢吗？”
凯茜泪眼婆娑地看向梅林，嘴角抿着向下，好像真的很难过。
可能在她心里，这也是很美好的记忆吧。
“倒也不是不喜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额角旁跳动的黑线，“算了，在我面前，你就随便说吧。”
在这种表情的妹妹面前，无论什么抵抗都变得绵软无力。
“哼哼。”她轻轻拍手，脸上的表情瞬间由阴转晴，闪烁的紫瞳里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所以刚刚是装的是吧……
说出去的承诺，洒出去的水，而且偶尔听到她口里蹦出一点这种句子，还挺有意思的。
坐回自己的座位，梅林撒上盐，再拿起刀叉，切开炸鱼酥脆的金黄外壳，雪白的银鳕鱼肉晶莹剔透，亮着闪亮的油光，至少在视觉上还是很诱人的。
至于如何在味觉上诱人，这个秘密便是塔塔酱——一种维多利亚特有的酸奶油酱，跟番茄酱有一点像，但也是一番完全不同的风味。
梅林刚抬起头，叉起炸鱼块准备蘸酱，就看到面前一根金黄色的薯条，上边沾着绿色的塔塔酱。
再往下看，金黄色瞬间变成泛着温润红色的白色，而这白色的主人，正面带慈祥笑容，托着下巴看着自己。
“你是我妈吗……”梅林瘫下肩膀，有些无语地眯着眼。
凯茜呵呵一笑，又把手指往前顶了顶：“这也是我这几年想做却没做到的事情哦。”
既然她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
先说好，这绝不是被她身上散发的某种难以言说的母性光辉所影响，他可不是某个四字枪战游戏的玩家。
“就来这么一下啊。”
梅林闭起眼睛张开嘴，等到酸涩的口感顶到口腔上颚时，他试探性地咬下去，咬断的脆皮下是松软的土豆，放在口中咀嚼，油腻的美味又被酸甜所中和，对于一天没有补充能量的他来说，已经算得上是珍馐佳肴了。
睁开眼，凯茜的眼帘轻轻挑动，嘴唇处传来油腻的触感，示意他继续张嘴。
再咬下去，因为没有蘸酱，所以只能靠残留的味觉来为这剩下的一段赋予灵魂。
而唇边传来的温热触感，则瞬间冲散了这残留的味觉。
梅林惊愕地睁眼，两只细嫩柔滑如白玉的手指，正抵着自己的嘴唇，而面前的银发少女，还很享受地扭动了一下，这一下似乎也扭动了他内心的某个开关，头脑瞬间如同发烧般滚烫。
“好，好了。”梅林急忙脱开身，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好好吃饭，早餐都没吃，现在是急需补充能量的时候。”
“知道啦，哥。”凯茜笑着抽回手，把刚刚与他相触的指尖，也点在了她自己的嘴唇上。
这种事情，还是装作没看见为好。梅林压下心中的情绪，埋头把炸鱼块放入口中。
过了将近十分钟，两人风卷残云般解决了这顿午饭。
走出店门，已经是下午一点半，时间和梅林预想的差不多。
又走了半小时，两人才差不多赶到了魔法协会的旁边。
不同于梅林在爱尔兰分部见过的冷清模样，好几道人墙如同层次彼伏的波浪般挤在魔法协会的门口。
而在人潮的中心，魔法协会的大门前，可以看到一座青灰色的雕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