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路易斯坚决的眼神，梅林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古怪的玩笑话。
“墨菲斯——与希腊神话中的梦神之名相同。”莉莉安及时地提供了信息。
“神？”
在此之前，梅林所接触到的锚点人物，一般都是历史上切实存在过的人物。当然也有少量的例外——比如来自亚瑟王传说的名字——但他们也多少在现实中有过存在的痕迹。
这是他接触到的第一例，与神话中的神明挂钩的人物。
虽然这也有可能是种同名的巧合，但他确信面前的黑发女性所忠诚又恐惧的那位部长，一定与那位梦神有某种相符性。
因为在他听到“梦”这个词的时候，从身体的深处涌上一股恶寒，紧紧攥住了他的大脑，把思想碾作碎屑，无法再行动一步。
这种思想被操纵的战栗，是他第二次感觉到。
而第一次，是曾经他尝试调取这具身体残留记忆的时候。
至于结果——当然是失败，不可跨越的禁制立于思海的一端，硬生生地隔断了这条思路。
“你也做不到吗，莉莉安？”
“是的，本程序只能监测到你的大脑活动出现剧变，但具体原因与解决方法，程序无能为力。”
“没事吧，哥？”
视线中央出现凯茜水灵灵的大眼睛，瞳孔里满是担忧。
梅林闭上眼睛摇摇头，驱散萦绕在脑中的恶寒，才向她安慰道：“没事。”
“抱歉，可能是我话说得太紧了。”路易斯赶忙出来打了个圆场，“其实部长对外人是不会这么严苛的要求的，只是我下意识就把你们当作封魔师了。”
“嗯，其实只是有点奇怪罢了，”梅林借着她的话问下去，“为什么不能直接称呼他的名字呢？”
“不知道，部长只是把这件事定为了规矩，但具体的原因……”路易斯无奈地摊了摊手，“据我所知，他没有向任何一个人透露过。”
“说回正题吧，”她扶了扶眼镜，凝视着兄妹二人，“你们找部长是为了什么？有摩尔根的封魔令作为背板，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小事情吧。”
梅林略作思考，还是决定把两人的过去告诉她。
“其实……你知道我们是被小姨领养的吧。”
路易斯点了点头，随即恍然大悟道：“所以你们是孤——抱歉。”
“没事，不用怕说出那个词，”梅林下意识地握住了凯茜的手，露出几丝苦笑，“对我们来说，小姨她就是我们真正的母亲。”
只是一聊到这个话题，他的胃里就烧起一股无名火，他已经尽力控制不让声音爆发，可身体还是因愤怒止不住的颤抖。
“我来吧，”凯茜看了一眼低头压着怒火的梅林，身体向前凑了凑，“从五岁起，我们就一直和小姨生活在爱尔兰。上完高中后，我们考进埃里蒙特，小姨知道我们要来首都，就把封魔令交给我们，和我们说来这里能寻找到我们的身世。我想，可能是和我们的父母有关吧。”
梅林只是闭目点头，赞同了她的说辞。
“这样啊……”路易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侧向一旁，又转回来紧盯着兄妹二人，眉头微蹙，两人出现在她眼中的倒影，竟像是融合为了另一个身影。
凝视良久，她才慎重地开口道：“现在，那可能不是个玩笑了。”
“玩笑？”两人一时间摸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现在真的有些怀疑，部长……就是你们的亲人。”
路易斯指了指名册上的“姓”那一栏，后面的空白显得有些刻意。
“部长从来不肯和我们透露他的姓氏是什么，说实话，他的存在在我们眼里都相当神秘，独来独往，除了一些关键的会议，他也很少出现在我们眼前——”
一声闷响砸在桌上，将茶杯里的红茶都抖落了一些。
“这不是证据。”
“哥……”
梅林冰冷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有些沉重。
“是的，这不是证据，”路易斯点了点头，“真正的证据，就是你们说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盯着二人的眼睛问道：“你们有见过其他白色头发的人吗？”
听到她这个措不及防的问题，两人试着在记忆中找到这种案例，可——
“……没有。”
梅林又看了一眼凯茜，她也摇摇头，随后两人一齐看向了路易斯。
“对吧，除了医院里的那些白化病人，我也没有见过，除了一个人。”
看着两人渐渐张大的嘴巴，路易斯只是轻微点头，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这，这也作为不了证据……至少不能确定吧！”
梅林不知道自己为何激动地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为何如此慌张。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路易斯轻叹了一口气，拿下了她一直戴着的眼镜，原本乌黑的瞳孔，竟变化为闪耀的金色，“你们的头发与部长一样，内部也存在魔力的流动，这个特征，我没有见过第四个人拥有。”
“是真的吗？莉莉安？”
“是的，程序应当在很久以前就向你告知过这个现象。”
“这……是的……”
在莉莉安冷静的机械声衬托下，梅林的声音更显得心慌意乱。
虽然他口口声声说着要对自己所谓的父母做出审判，可他现在才发现，自己远没有做好直面他们的准备。
“不……先不聊这个了，她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当他从这种慌乱的情绪中暂离，一种仿佛存在被看穿般的战栗感才占领上风，让他冷汗直流。
“检测到特殊的魔力流从对方的身上散发出来，程序的解析还在进行中……梅林，我建议你直接问吧，她没有恶意。”
“路易斯女士，你的眼睛……是怎么一回事？”梅林听从了莉莉安的建议，谨慎地询问道。
“家族遗传，能看清外界的魔力流动，多的就别再问了。”路易斯只是以拒绝的语气淡淡回答道。
说完，她重新戴好了眼镜，瞳孔也变回黑色，仿佛刚刚的变化只是梅林的臆想。
“所以他真的是——”
梅林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般跌回沙发上，又看向名册上的那张照片，那名白发男子的脸，突然变得如此嫌恶。
但他又感觉，从那张模糊的照片里，那眼角旁，那嘴唇边，都能找到某种熟悉的痕迹。
“路易斯姐姐，请问我们要怎么才能见到他呢？”凯茜率先缓过神来，向路易斯问道。
“我说过，部长的行踪难以预测，我们也没有办法。更何况，现在他在风暴之境外，就更不可能和他取得联系了。”
“不过，如果你们是部长的血亲……”她下决定般站起身来，拉开窗帘，“部长曾说过一句话，由我来告知你们吧——”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为她整个人铺上一层神圣的光泽。
大楼底下的人潮川流不息，仿佛一切只是匆匆的过客，不会在她的眼前停留片刻。
“我们的血脉，所给予我们的使命，注定我们要与裂缝斗争到底，直至这个世界的安宁，这亦为我们的夙愿。”
她的语气神圣而敬重，依稀间，梅林似乎能看到那位素不相识的墨菲斯，覆盖住了她的身影，将这诫言传承给了自己。
听完这番话，梅林突然觉得墨菲斯也没有那么可恶。
这样想想，倒也情有可原。
他作为封魔部门的部长，平日里总是要与危险的敌人战斗。这不仅是指封魔战，在维多利亚皇室与魔法协会的压力下与他们斡旋，也是很费心费力的一件事。
而在这种情况下，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不仅对自己来说不方便，对两个孩子来说也是不负责任的一种行为。
所以他托付给了值得相信的同事，让她帮忙养育这两个孩子，自己则继续为维多利亚，甚至是人类的大义献身。
之前小姨提到他时，那副那遮遮掩掩的样子，大概就是想说我们还小，不要去打扰他吧。
放心好了，自己作为拥有系统的穿越者，肯定不会拖他的后腿的。
梅林为自己之前对他的恨意道歉，现在这个名叫墨菲斯的男子，在他心中已经成为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伙伴。
不过他的辈分似乎属于自己的父辈，甚至可能就是自己的父亲……
嗯，俗话说，虎父无犬子，他有这么高的成就，相信自己也能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而且，作为封魔部门的部长，还能做到出入什么风暴之境，肯定有过人之处或者不为人知的秘密，一定也能对自己妹妹身上的情况有一定了解。
到时候，就让他好好向凯茜道歉，为这十三年的失职做出补偿吧。
梅林眉飞色舞地想着，仿佛已经在与千米之外的那位墨菲斯神交，嘴角不知不觉间已经咧到耳朵根了。
可凯茜听到这句话，却一脸沉闷地窝在沙发里，尤其是看到梅林高兴的模样，她更加闷闷不乐地盯着路易斯的背影，将嘴唇咬出一个鲜明的印痕。
“所以，”路易斯转过身来，向着二人伸出手，用信任的眼神看着他们，“现在，我正式地邀请你们，加入封魔部门。我希望你们在理解了部长的夙愿后，能重新思考加入我们的含义。当然，我不会用这个来捆绑你们，但这是他所走过的道路，我……希望你们能当上他的后继者，这是我们这些凡人所做不到的。”
说到后边，她已经换上了一种虔诚的语气，大约她就是那么敬爱又敬畏那位墨菲斯部长吧，现在梅林多少能理解了。
话说到这里，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梅林还是多想了一会，毕竟至今为止，自己所得到的都只是路易斯的一家之言，真相是怎样的，他并不能确定她所说的都是正确的。
不过比起收益，这风险实在是有些微不足道。
接下来，自己应该好好想一下，如何编出一个让路易斯和凯茜都能接受的，不让凯茜当封魔师的理由。
有了，要不就说她要在大学深造，没有时间参与这些封魔镇压活动吧。毕竟她的魔法天赋很高，这也正好能为她的未来铺路——
冷不丁的，从他没能想到的地方，传来刺穿耳膜的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
“不要！”
凯茜从沙发上弹起来，死盯着路易斯，举起夜雨的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她的眼角噙着泪滴，发烫的面部肌肉因愤怒而抽搐着，粗重的气息从苍白的唇边漏出——
仿佛她的面前，是要毁灭世界的死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