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和我们说这些!你到底——”
她冷哼一声,开始吟唱。
“风暴之怒号,化作吾之锋刃……”
本应无形的魔力,却化作恐怖的威压,仿佛让空间都为之震颤——
不,梅林能感受到脚下的地板确实在震动,书柜在哆哆嗦嗦地颤抖着,几本名册抖落开来,夹着白纸黑字的资料如同雨点般坠落。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可恶……”
路易斯见状,也放弃了解释,左手迅速提起法杖,右手摘下眼镜,黄金色的锋芒再度显现——
但在凯茜的攻击发动之前,她就已经捂着眼睛,痛苦地倒伏在桌子上,发出刺耳的哀吟。
她不相信般抬起头,从手指的缝隙中,依稀可见几滴猩红的鲜血。
在这将要成形的暴风雨前,那染血的黄金,将要连着这孤舟一同倾毁于狂浪之下!
“怎么可能?这魔力……不可能……”
她口中的呢喃,却如同安慰自己的谎言般脆弱不堪。
“凯茜!”梅林猛然站起身,抬手驱动魔力袭向凯茜。
对人魔法会因为对方的魔力而受到扰乱,导致其释放极度复杂且困难。
但反过来说,只要控制得当,通过直接输送魔力,也可以扰乱对方的施法。
但这对于魔法师的魔力掌控与魔力量要求,与之前的对人魔法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不过梅林毕竟拥有一个极高算力的系统,即使是这样繁杂的行为,对他来说也只是一瞬间!
在爱尔兰魔法比赛,他就是凭借这个技巧战胜了所有强敌,所以他对此极其自信,也确定绝不会失误。
但这次——
在他难以置信的视线中,自己的魔力被凯茜的魔力裹挟而入,反倒重新化作她的力量。
如果以魔力理论来解释,只能是她在这一刹那接受了他的魔力介入,并将此纳入脑海中的演算空间,重新计算出了一套新的调控魔力运动的方法。
这……几乎只能算是神明的举动了。
梅林咬紧牙关,一个箭步站在了凯茜的身前,双手挡在她的魔法路径上。
“停手吧,凯茜!”
“哥,不要拦着我!”
她的口中吞吐着愤懑的气息,眼神中的怒意毫无消退之意。
但肉眼可见的,魔力的风暴已经渐弱——
终究,她还是手向旁一撇,没有把武器对准自己的哥哥。
“抱歉,路易斯女士,这件事下次我们再来找你。”梅林转头对着路易斯低声道,后者却仍旧怔神盯着凯茜,重复着“不可能”这样的低语。
“先走吧,凯茜。”
“……”
梅林一把抓起她的手,两人夺门而出,在封魔部门的众目睽睽之下向外奔去。
乔治刚想向他们口出狂言,可他一看到凯茜那狰狞的瞳孔,顿时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只得乖乖目送他们离开。
走出魔法协会大楼,在莉亚吉雕像旁依旧是人山人海,但凯茜的神色却远不如几个小时前那般兴奋。
梅林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半。
自己本以为和路易斯没聊几句,但时间大概在自己的沉思间,就从思绪的缝隙中溜走了。
骑士街上仍旧是一如既往的喧闹,相较于嬉笑的行人,两个沉默的幽灵如同异端一般显眼。
看凯茜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梅林闭眼深吸一口气,决定由自己主动出击。
是她自己说的,两人之间不应有什么隐瞒。
他停下脚步,凯茜本想往前走,却怎么也扯不动他。
“刚刚,为什么那么生气?”
“……”
凯茜没有回话,只是低头揽紧了梅林的臂弯。
如果是平常的话,可能他也就顺着她的撒娇,打个圆场过去了。
但今天不行,她一天的情绪经历了那么多异变,让梅林都有些捉摸不清真实的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泫然欲泣的、坚韧不拔的、愁容满面的、喜笑颜开的……
短短的一天内,两人竟然经历了这么多。
如果这是一篇叙事,那么一定是一个最差劲,最恶劣,对笔下角色最不友好的叙事者,在编写这个故事。
将如此多的事件挤在一天里,如同心电图一般忽高忽低,情感尚未成形又被瞬间冲散,如此往复,不给他们片刻的喘息……
连梅林自己都有些受不了,更何况是身处漩涡中心的她了。
但这里是现实,万事万物并不会如他所愿,妹妹的心理也没有那么单薄——
每一个,都是真正的她,包括刚刚那个怒不可遏的她。
“告诉我吧,”梅林把凯茜领到一旁的阴凉处,扶着她坐下,“我是你的哥哥,但我也不会读心术……像早上那样,全部说出来,让我陪你一起承担吧。”
“……因为怕你陷入危险——”
“不对。”
梅林从她的胸前口袋里拿出早上她为自己擦汗的那块手巾,轻轻从她苍白的小脸上,擦去早已盈面的泪水。
“我的妹妹,虽然会怕她的哥哥陷入险境而担心,但她的做法是坚定地站在他身后守望着他,而不是成为阻拦他的枷锁。”
柔和但坚定的声音穿过她的耳膜,让她有了些反应。
沉默良久,凯茜才拼尽全力般吐出几个字。
“……因为,我不想再让你离开我了。”
还在说这个?
她对自己离开这件事的执念,似乎不是他之前所猜测的那么简单。
“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承诺过你的。”
“……因为……因为——”
凯茜转过头,低垂的眼眶里,泪水如同决堤的潮水般倾泻而下,洗过她那红润得有些苍白的脸颊。
她扒着梅林的肩膀,仿佛不这么做,她就要这么随着落泪逸散在空气中。
“我已经追随你的脚步,追随了七年了!”她的嘴角抿成一条歪扭的曲线,从中漏出几滴破碎的悲号,“今天,我终于摸到你的背影了……我以为,我以为从此以后能一直这样……”
“求你了,哥,我求你了,不要答应她好不好?”凯茜的表情已经崩溃,哭成一个泪人,柔顺的银发随意地散落在旁,完全不似她那可爱的脸庞——
可就是这样,更让梅林心梗。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让我跟着……又是什么血脉,又是什么世界的……”
“我们就做小姨家里普通的兄妹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牵扯进那么大的事情里面呢?!我不想再独自一人了,也不想让哥你独自一人了啊!”
“好。”
“——!”
凯茜似乎完全没想到,梅林的回答来得如此迅速,愣神的面庞上仅有清泪还在流动。
“我答应你,我不会去当封魔师,如果你不想见到那个什么墨菲斯,我们也就不去找他了。未来,我永远都会待在你的身边,不会再离开你了。”
“真的吗?真的吗?!”凯茜不相信般抹了抹眼泪,试图让梅林柔和的微笑在她眼里更加清晰一些。
“是真的。你的哥哥难道会骗你吗?”
她眨了眨沾着泪水的紫眸,鼻头抽动几下,嘟起了小嘴。
“……会。”
“这种时候就别拆我的台了——好吧好吧,”
梅林举起手,看着远方的天空,宣誓道:
“我梅林·奥涅洛伊,向耶和华宣誓,要是不遵守上面的诺言,就在魔雨天被魔力洪流轰死!”
“哥,我记得你是无神论者。”
“这种小事就不用管了吧……”
梅林清咳两声,尴尬地笑了笑,逗得凯茜噗嗤一笑,那凄惨的笑容还有些被泪水所扭曲,但这样的笑容,也别有一番风味。
“真的,我其实也觉得当封魔师没什么意思,任务还麻烦,”梅林继续帮忙擦去她的泪水,“你看小姨除了最开始那几年,基本每天都不回家了,我可不想成为她那样的社畜啊。”
凯茜只是激动地点点头,大概她这时也失去了组织语言的功能吧。
正好,就让这种无言继续下去吧。
语言不过是一种媒介罢了,这对兄妹最擅长的,便是将情感溶解在连结两人的小河中。
“所以她一直是那么看那件事情的……”
回校路上,凯茜强烈要求由梅林背着她回去。虽然梅林觉得这可能对骑乘者的身体控制要求更高,但既然她没意见,那自己也就无所谓了。
有时候,换个视角确实能体会到完全不一样的内容。
自己以后也要多尝试站在她的立场,看待自己的行为。
“所以,封魔师是当不成了。”
“程序从始至终给出的最优方案,都是将所有的模块寻回,以做到净化裂缝。”
“也是。”梅林心里暗笑两声。
在这件事上,莉莉安倒是一等一的偏执。
“所以,对下午所有情况的分析出来了吗?”
“这是我接下来要报告的,”停顿了一会,莉莉安的发言正式起来,“首先是关于波形探测的报告——”
“在你进入路易斯的办公室后二十分钟左右,异常波形瞬间消失,没留下一点痕迹,而之后封魔部门内都是正常波形,没有异常情况。虽然异常波形的分析仍在进行中……我建议你不要抱太大期望。”
“也就是说,还是毫无进展吧,”梅林稍稍撇了撇嘴,“还剩苹果岛没去……继续分析吧。你刚刚说首先,还有要报告的吗?”
“是的,接下来是关于风暴之境的解析。程序的探测范围确实只能覆盖维多利亚的一个圆形范围,此前程序自判定为因模块丢失导致的能力下降,现在看来,可能真的存在路易斯所说的隔绝带。”
梅林抬头,泛黄的天空下,地平线的彼方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间隔,不过这里看不出来也是完全正常的。
“于是程序增加了对命名为风暴之境的隔离带的分析……直接给出结论吧——那也是一种裂缝,此外,应该与你的穿越现象无关,风暴之境的存在时间略早于你穿越的时间点。”
“现在还没到管那玩意的时候,”梅林向下侧目,看了看环绕在自己脖颈旁白嫩的小手,“你讲完了吗?”
“最后,是关于路易斯金色瞳孔的情报。她的魔力流动方式不符合现有魔力理论。具体来说,正常的魔力是无法做到以稳定的状态,长时间存在于空气这样的非魔力介质中的。而她的魔力不仅时刻稳定在其周边的空气中,还可以做到主动侵略他人的魔力而不被发现。她能发现你的头发中蕴含魔力,应该也是这个原因。”
梅林又回想起那时的奇妙感觉,不同于早上被伊丽莎白盯着的时候,那是真真正正的,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栗。
“鉴于她口中的‘家族遗传’,与其流动规律不符合现有的魔力理论的事实,程序为此命名为‘血咒’,以囊括未来可能出现的此类案例。”
“太难听了,改叫血典吧。”
他想起路易斯口中所说的那句话,其中也提到了血脉二字。
会不会,自己也拥有血典呢?
“即便算上对魔法的特殊理解,你的魔法仍旧属于元素魔法的范畴。”
“想想罢了,你不需要把我的这种想法单拎出来攻击一遍的。”
与莉莉安又交换了一些不重要的情报,梅林走到了宿舍楼前,把凯茜放下来。
天边飘来几朵火烧云,黄昏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成长条。
“晚上音乐会再见哦,哥!”凯茜兴奋地招招手,快步跑回了自己的宿舍。
她不累的吗?
说实话,梅林现在饥肠辘辘的,而比起饥饿感,更重的显然是随着日光爬上身体的困倦。
音乐会在七点,自己差不多六点半去接妹妹,有一个半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先回去眯一会吧,起来随便垫垫肚子得了。”
为了晚上能精神饱满的去听音乐会,他必须要休息回复体力。
“第一次感觉……这楼梯这么难爬……”
几乎算是爬上三楼,梅林耷拉着身体,站在304的门前。
他已经在期待着寝室里的凉风,与自己尚未尝试过的小窝的温暖了。
“呜!我回来了,理查!”
他激动地推开门——
“欢迎回来,梅林同学。”
门后,一位裹着浴巾的金发妙龄少女,正泛着完美的微笑,挥手向他打着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