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宝贝伤的太重,连上车都是萧宝宝让人抬着的。
而章小兰,也被带了回来——她被关在了地牢里。
地牢很静,静得像一口沉着旧梦的井。
石壁渗出的潮水在夜里结成一层薄滑的皮,寒凉顺着缝隙慢慢往下坠;每隔一会儿,水珠落地,细碎一声,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轻叩她的心口。
章小兰把自己抱得很紧,像把一只微弱的火苗团在掌心。她曲着腿坐在角落,背贴着石面。冷先从脚心爬上来,沿着骨缝一点点攀,最后攀到肩颈里,攀到她咬住牙关的地方。渴意像干草,扎在喉咙里,轻轻一动便起飞灰;饿则更慢,慢得像一条看不见的游鱼,在胃里绕来绕去,再不肯上岸。
她不说话,也无话可说。地牢没有人来,不有灯烛,不有脚步;她身上的衣裳是昨夜之后匆匆给披的,带着短促的汗味儿,褶痕里夹着一星檀香的余息——那是玉京楼的香,不是宫里的。她把脸埋在臂弯,鼻息一进一出,像守着某个尚未冷透的影子。
背上的痛在,不肯走。棍影落下时,盐渍从皮肤往里钻,那一瞬她几乎是被火吻着了;她扑过去挡的不是轻巧的帕子,是活生生的身躯,棍尾带起的风贴着骨头掠过去,疼得她眼前一白——那白像早春还未开裂的冰面,脆,刺,险些把人从里面推回深水。
但这会儿,痛仿佛隔着一层纸,磨磨蹭蹭,却没有方才那么尖。她摸不准是冷把痛冻住了,还是饿把痛稀释了,又或者,只是她太困。她不去追究。只是偶尔一动,绷紧的皮肉提醒她:在,仍在。
只是,疼意一来,她忍不住想起昨夜。
那时,她扶着那人从廊下往里走,手掌隔着衣料触到的温度,仿佛烙了一层火在掌心。她明明不是个贪恋声色的人,在玉京楼长大,她看得多,听得多,从未生过羡慕——可在那一夜,她看着那双眉眼在药力里渐渐失守,听见一声声低缓的呼吸,竟像被抽走了所有克制。
她记得自己靠近时,心跳乱得几乎要把身体冲散;记得她抖着手去解衣带,耳尖滚烫,恨不能立刻逃开,可偏偏不舍。她不是不知羞耻,可她像是第一次明白了“欲”的样子。那夜,她竟然失控过几次,明明只是轻轻触到衣角,明明只是听见那人低低的一声叹息,身子却像被什么推着,倏然间全都碎了。
想起时,她把脸更深地埋在臂弯里,耳根发烧。羞耻让她想咬自己一口,愧疚却更像潮水,汹汹扑来。她说过“对不起”,可那“对不起”薄得像纸,怎么能抵过她心底那一丝暗暗的欢喜?
她闭着眼。黑暗在眼皮后聚拢、散开,再聚拢。她心里有一块地方也这样——先是潮声乱撞,过不多时又平下去,像有人从身后把她按在一张温顺的席上,轻轻替她抚平了皱褶。
昨夜的影子很轻,却分外明确。
像一只手,隔着重重人声与灯火,把她从疏离的边缘捞回来,按在一个只属于她的所在。
她没敢看太久。她在风声里扶着那人跨过门槛,在烛影里替那人把水送到唇边;她笨拙,手也抖,杯沿磕在瓷托上发了轻响——她怕惊了谁,怕把自己的妄念惊得四散。
烛光摇,窗纸颤,她在那人的肩窝里伏了一息,像把这辈子都不敢开口的愿望小小折起,收进胸口。
有些东西不能说,说了便碎。她把它紧紧藏住。
“偷来的东西,总要还回去。”
这句在她心里绕了许久。她知道。她向来知规矩,懂边界。昨夜只是命运的纱上破了一根细线,她恰好从那线里钻了过去,摸到了一星柔软。
她没有贪心,也不敢有。她只是把那一星柔软揣在掌心,热乎乎的,像从灶间偷来的小团子,还未凉透。
只是心底深处,又忍不住有一丝微弱的窃喜。她暗暗唾弃自己:怎么能在那样的情形下,还生出这样的念头?可那念头偏不肯散去。她觉得对不起——对不起她的鲁莽,对不起昨夜的冒犯,对不起那人的清醒与骄矜;可在这“对不起”之下,她心里又有一点小小的光亮:她曾短暂地拥有过,哪怕只有一夜。
水滴又落下一声。她抬眼看了看墙角那道细细的光缝。光细得像一枚针,昼夜不分地扎在石壁上,照不热,也不刺眼,只静静地在。
她把下巴抵在膝头,轻轻呼气。呼出的气在寒里化开,像一朵迅速散尽的雾。
她不知外头如何,不知殿上如何。不知道,也不去想。
她没有学过如何在天大的事里求生,她只会在很小很小的缝里给自己留一点气息——就像在玉京楼后院的冬夜里,她把手塞进袖筒里,背着风站在廊檐下,听人说笑,听丝竹,听人提起某个女子的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艳羡。
她忽地想起红姨。
红姨是楼里最会笑的那一个,笑的时候眼尾会先开,把一朵红云挂在那边,挂得满堂人都看呆。红姨喜欢的人是女A,出身显赫,出手阔,送的钗子件件沉甸甸。楼里人都说,红姨的日子要翻了。
后来也确实翻了——翻到关得很深的内宅里,翻到一个一季只见三次面的庭院里。女A为了门第另择联姻,红姨被送去偏院,病了几回,又渐渐好了。她常对着水里看自己的影,笑着把钗子别好,再笑着把钗子取下,隔日又别上。
她走那天,手心还紧握着那支第一次收到的金钗。看守她的老嬷嬷说,红姨睡着了,眉眼很安,像把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走完,坐在路边歇一会儿。
众人背地里评说,有的叹,有的骂,骂她痴。可章小兰每想起来,总会有一种鼻尖发酸的钝痛——红姨到底有没有后悔?
也许没有吧。喜欢的时候她那样亮,亮得把自己也照化了。被照化过的地方,怎么会说“后悔”二字。
红姨最后留在她心里的,是一枚带温的金钗,和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那声呼吸里没有怨,也没有问,只有一个人把自己抱在怀里,捂紧了,便不再松开的决绝。
小桂却不同。
小桂胆小,话少,手指长,挑线时一挑就正。她喜欢的是一位游历的女修,来楼里听曲,坐得端,笑得淡,眼角总落在小桂拿针的那双手上。女修说,跟我走吧;我教你练法,带你看山与海。
小桂跟了,跟得很干净,像把住了多年的院门一把拉开,把里面的东西都露在光底下。
后来,她被人背回来,腺体空了,眼睛却亮着。亮得让人不敢对视。她喃喃地说,山很高,海很冷,夜里风一吹,像有人从背后把我一寸一寸吹散。
她走之前,抓着章小兰的手,手心凉,指尖却烫。她说:我本以为跟着她,便能不怕;原来怕也不紧要,怕着怕着就不怕了。
她最后放开了手,像把自己放进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井里有星光,是借来的,却也照着她走了一段路。
小桂有没有后悔?
章小兰不知道。可她总觉得,若是让小桂再来一次,她大概还会跟着那道背影走——因为那背影出现在她生命里时,她抬头的样子太认真,认真得把“代价”两个字都忘了。
她想,如果昨夜自己没有去做这些,会不会如今的日子更安稳?也许她只是个陪酒的小妹,低眉顺眼,像在玉京楼那样,偷偷在角落活着。可她心底轻轻一颤:若真如此,那昨夜的影子便永远不会属于她。她第一次觉得,哪怕只是偷来的一次,也胜过永远的空白。
她把脸在臂弯里蹭了蹭,蹭掉些许潮意。
冷把皮肤冻得发紧,饿在腹中挖洞,渴沿喉咙往上爬;这些感觉像一圈一圈的浪,一起一伏,不猛烈,却不肯散。
她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想从这些感觉里逃走。它们让她确信昨夜是真的,不是梦。若是梦,该不会疼得这样清楚。
她偏过头,把耳朵贴在石壁上。石壁很冷,冷得让她觉得自己是醒着的。
地面冰,冰得像把人连根拔起,拎到一个没有火的季节里。她把脚收进裙摆里,脚趾顶着小腿,借着那点挤出来的温度暖自己。
背上偶尔抽一下,像远处有人敲门,敲了就走,不久又回来再敲。敲到傍晚,敲到夜里,敲到她困。
困意来时,她不抗拒。她让自己像一只小兽,找一块干一点的地,窝进去,細細地呼吸。
她知道自己不会立刻睡着——饿了的人睡得浅,渴了的人睡得碎。但只要闭上眼,黑暗就会像温水一样贴上来,把她整个人托住。她在那水里慢慢沉,沉到快要见底时,就会浮一点,浮到能听见水滴声,再沉,再浮,如此反复。
她不敢去碰昨夜太亮的细节——不敢去回溯那个人眉骨的线、唇畔的温、衣襟上很淡很淡的气息。她知道碰了会烫手。
但有些东西会自己从记忆里推上来:指尖一次短促的发颤,扯住衣角时那一寸布的凉,和那句本不该说,却在黑里落下的“对不起”。
“对不起”之后,沉默像雪,覆了下来。她在雪下静静地听自己的心跳,先快,后慢,再慢一些——像一匹受了惊的马被人安抚着,沿着旧道回到栅栏边。
她把那一刻收起。收得很小,像把一枚针别在里衣最不显眼的一角,只她自己知道哪儿藏着,别人看不见,也摸不着。
倦意慢慢涌上来,她靠着墙,眼皮一点点沉。
在将要睡去的那一刻,红姨的笑和小桂的眼慢慢从她心上经过,像两片各自飘落的叶——一片是火的颜色,一片是雪的颜色;都很轻,都很静。她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随后安安地放下。
把昨夜那一瞬的光握紧,像握住了自己一朵迟来的花——花很小,开在荒地里,风一吹就要歪,但它已经开过,已经有了香。
极深的黑里,章小兰听见自己极轻的一声叹息。
只是把自己在世间的那一点点欢喜捧稳了,不让它掉。
不知过了多久,水滴声断了一阵,又续上。
饥饿像潮,退下去,又涨回来;口渴像砂,偶尔被唾沫打湿,转瞬又干。背上的痛更钝了,像一条被磨圆的石子,搁在身后,不至于刺穿,却叫人记得。她不知这变化从何而来。是冷久了麻木?是饿久了失觉?她想不明白,便不想了。
她向来把不明白的事放在一旁,留待风过。许多事,风过了,也就不必明白了。
她忽地坐直了一点,把自己裹紧。
光缝又细了一层,像一根极细极细的线,被黑慢慢吞着。她在那线还没断的时候,抬了抬头。
她没许愿。愿这种东西要送得出去,才叫愿。她什么也没有,便什么也不送。
她只是把下巴再一次抵在膝上,把身体的一角挤得暖一点,再暖一点。
她把昨夜收好的那一枚针又按了按,生怕它在黑里滑走。然后她闭上眼,给自己找了一处浅浅的睡。
又一滴水落下。
在半醒半睡之间,章小兰把唇角很轻很轻地往上提了一线——像夜风悄悄掀过窗纸的一道纹。
在这无边的黑里,她想到:
偷过一次,足够一生。
她慢慢的把自己蜷成一弯月,安安静静,像在夜的最深处,抱住了一束极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