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像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奥德里奇家族古老庄园的尖顶上。
凯恩·凡·德拉克勒紧了斗篷,银质十字架在他掌心烙下微凉的触感。马蹄踏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回响,仿佛在叩问这座沉睡宅邸的秘密。
“凡·德拉克先生,里面请。”管家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在门廊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颤。他的眼白布满血丝,看向凯恩的目光里混杂着恐惧与希冀。
凯恩点点头,没多言。作为梵蒂冈认证的高阶驱魔人,他见过的恐惧比这庄园里的尘埃还多。
三百年前,那个愚蠢的探险家撬开潘多拉魔盒般的禁忌之匣,让地狱的脓疮在欧洲大陆上蔓延。从那时起,驱魔人便成了行走在光明与暗影边缘的守护者,用祷文与圣物,将那些嘶吼的魔物赶回深渊。
但平静从不是永恒的。
三个月前,一群考古学家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废墟里,挖出了一尊刻满扭曲符文的黑色雕像——帕祖祖。
古籍中记载的风暴与瘟疫之魔,地狱七君之一的先驱者。自那时起,各地的恶魔活动频率陡然升高,如同暴风雨前的蚊鸣。
奥德里奇庄园的委托很典型:夜半时分的嘶吼、无故自燃的烛火、以及家族成员身上莫名出现的灼伤。
凯恩推开客厅大门时,却意外地闻到了另一股气息——不是硫磺与腐朽,而是淡淡的、混合着檀香与旧书卷的味道。
壁炉边站着一个人。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外套,袖口露出的衬衫纤尘不染。
与凯恩身上的风霜气不同,这人带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正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羊皮卷。
“你好,驱魔人先生。”
那人抬起头,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是伊莱亚斯·索恩,受奥德里奇小姐委托,来解读一些家族古籍。”
凯恩皱眉。
驱魔人讨厌意外,尤其是这种不请自来的“学者”。
“这里不是图书馆,先生。”他的声音冷硬如铁。
“ 恶魔的气息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不是墨水能驱散的。”
伊莱亚斯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凯恩腰间的银质圣水瓶上:
“凡·德拉克家族的驱魔术确实名不虚传,但这次的问题或许需要一点不同的视角。”
他指向羊皮卷上的符号,“这些不是常见的地狱符文,更接近……对帕祖祖的献祭祷文。”
凯恩的瞳孔骤然收缩。帕祖祖的名字像一根冰刺,扎进他记忆深处。
母亲去世那年,他才十岁,夜里总能听到她在房间里低声祈祷,而那些破碎的祷词里,反复出现的就是这个名字。官方记录说母亲死于一场恶魔突袭,但凯恩始终觉得事有蹊跷——以母亲的实力,寻常魔物绝不可能轻易伤她。
“奥德里奇家族和帕祖祖有什么关系?”
凯恩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时,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白色长裙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有着柔软的金色卷发和苍白的面容,正是庄园的主人,塞拉菲娜·奥德里奇。
“是我请索恩先生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最近发生的事……和我曾曾祖父留下的笔记有关,他似乎在十九世纪时研究过帕祖祖雕像。”
伊莱亚斯补充道:“根据笔记记载,奥德里奇家族曾在一百年前得到过一块帕祖祖雕像的碎片,后来不知所踪。但最近庄园里的异常,与笔记中描述的‘唤醒征兆’完全吻合。”
凯恩走到桌边,指尖拂过羊皮卷上的符号。
这些符号的排列方式让他莫名眼熟,仿佛在母亲遗留的手稿里见过类似的图案。
“今晚有什么异常?”凯恩开口。
“厨房的铁器无故生锈,储藏室的面粉里出现了黑色的灰烬。”
塞拉菲娜的声音发颤,“还有……我昨晚看到窗外有巨大的阴影掠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像破布被撕裂。”
伊莱亚斯忽然道:“帕祖祖的象征之一就是风暴与瘟疫之翼,古籍说他的翅膀能带来枯萎与死亡。”
凯恩没说话,转身走向二楼。他需要亲自探查邪气的源头。伊莱亚斯见状,也跟了上去:
“我能帮你辨认符文,有些古代驱邪仪式的记载或许能派上用场。”
凯恩本想拒绝,但看到伊莱亚斯眼中认真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昏暗的走廊里,地板发出吱呀的呻吟。
凯恩能感觉到伊莱亚斯的气息很干净,没有被魔气污染的痕迹,反而带着一种类似圣物的温和波动,这让他稍稍放下了戒备。
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前,凯恩停下脚步。这里的邪气最浓郁,门板上甚至能看到淡淡的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蜿蜒爬行。
“就是这里?”
塞拉菲娜在他们身后点头:
“这是曾曾祖父的书房,一直锁着,我也是最近才找到钥匙。”
凯恩抽出腰间的银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退后。”他对两人说。
伊莱亚斯却忽然按住他的手腕:“等等,门楣上的符号——那不是封印,是诱饵。强行打破会触发里面的东西。”他指着门楣上方刻着的细小符号。
“这是用活人血绘制的引魔阵,目的是把周围的邪气聚集到这里。”
凯恩瞳孔一缩。
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么隐蔽的符号,这些符号被巧妙地伪装成了装饰性的花纹。
“你怎么认识?”
“我研究古代宗教与恶魔学。”伊莱亚斯的目光很沉静。
“包括凡·德拉克家族的驱魔手稿,你母亲的著作对我影响很大。”
母亲的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凯恩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他看向伊莱亚斯,忽然发现这人的眼镜片反射着走廊的灯光,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你知道我母亲?”
“卡米拉·凡·德拉克女士是近代最伟大的驱魔人之一。”伊莱亚斯的语气带着真诚的敬意。
“她对帕祖祖的研究尤为深入,只是她的手稿在她去世后大多遗失了。”
凯恩的心猛地一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磨损的皮本,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手稿,里面除了零星的符咒,就是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和日期。
“这些符号,你认识吗?”
伊莱亚斯接过皮本,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仔细翻看。当看到其中一页时,他的呼吸忽然顿住了。
“这是……奥德里奇家族的族徽变体。”他指向符号下方的日期。
“这个日期,和奥德里奇曾曾祖父记载‘碎片失窃’的日子完全一致。”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凯恩看着塞拉菲娜苍白的脸,又看向伊莱亚斯手中的皮本,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母亲的死,或许和奥德里奇家族、和帕祖祖碎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这时,书房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在里面挪动。门板上的黑色纹路开始发光,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的硫磺味。
“它要出来了!”凯恩握紧银剑,圣水在圣水瓶里剧烈晃动。
伊莱亚斯迅速从背包里拿出一小瓶透明液体和一支羽毛笔:“用这个。”
他把液体递给凯恩,“是圣水混合了薰衣草与没药的精油,能暂时压制引魔阵的效力。我去准备净化咒文,你负责牵制!”
凯恩点头,拧开圣水瓶,将液体泼向门楣。滋滋的声响中,黑色纹路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与此同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一股夹杂着腐臭的狂风呼啸而出,风中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尖叫在盘旋。
阴影里,一个巨大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身影缓缓浮现。
它有着蝙蝠般的膜翼和扭曲的羊头,爪子上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体,落在地板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 次级恶魔,但被帕祖祖的力量强化过,”凯恩低喝一声,银剑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圣洁的光弧。
“伊莱亚斯,准备!”
伊莱亚斯站在凯恩身后,双手合十,开始吟诵古老的净化祷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阳光穿透乌云,让那只恶魔发出痛苦的嘶吼。
凯恩趁机欺身而上,银剑精准地刺向恶魔胸前的逆五芒星印记。
恶魔尖叫着挥舞翅膀,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凯恩敏捷地避开,圣水泼洒在恶魔的翅膀上,瞬间燃起蓝色的火焰。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恶魔翅膀内侧的纹路——那些纹路的排列方式,竟和母亲手稿里某一页的符号完全吻合。
“塞拉菲娜小姐!”
凯恩一边格挡恶魔的利爪,一边喊道。
“你曾曾祖父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一个叫卡米拉的女人?”
塞拉菲娜愣住了,随即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笔记里……确实提到过一位协助他研究的驱魔人,说她后来因为‘背叛’被家族驱逐,还说她带走了最重要的研究资料……”
“那不是背叛!”凯恩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怒火。
银剑刺入恶魔的肩膀,“是你们家族为了独占帕祖祖的秘密,想杀人灭口!”
母亲的手稿里有一页被撕去了,只留下“奥德里奇”和“背叛”两个词。凯恩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此刻终于拼凑出了真相
——母亲发现了奥德里奇家族利用帕祖祖力量的阴谋,才会被他们设计陷害,最终死于非命。
恶魔趁着凯恩分神的瞬间,猛地挥爪扫向他的胸口。凯恩躲闪不及,眼看利爪就要落下,一道金色的光芒忽然从伊莱亚斯手中射出,击中了恶魔的翅膀。
那光芒里蕴含着纯粹的圣力,竟让恶魔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迅速消融。
“这是……圣徒遗物的力量?”凯恩惊讶地看向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收起手中的小盒子,镜片后的目光闪烁:
“是我偶然得到的一件古物。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看向正在消融的恶魔。
“它在消散前留下了讯息——帕祖祖的雕像碎片不止一块,而奥德里奇家族藏着的,是最重要的核心部分。”
塞拉菲娜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我不知道……家族的秘密我从来没被告知过……”
凯恩走到她面前,目光复杂。仇恨像灼烧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翻腾。
但看着塞拉菲娜惊恐的眼神,他又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不要被仇恨吞噬,守护光明才是驱魔人真正的使命。”
“雕像碎片在哪里?”凯恩的声音平静了些。
塞拉菲娜颤抖着指向书房角落的壁炉:“笔记说……在壁炉的夹层里。”
凯恩和伊莱亚斯合力拆开壁炉,果然在砖石夹层里找到了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邪气扑面而来,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黑色的雕像碎片,上面刻着的符号与帕祖祖的象征完全一致。
“必须毁掉它。”凯恩拿出圣水瓶。
“等等,”伊莱亚斯拦住他。
“碎片本身蕴含着强大的力量,直接摧毁可能引发能量爆炸。或许我们可以用它来追踪其他碎片的位置,彻底阻止帕祖祖的唤醒仪式。”
凯恩看着伊莱亚斯,忽然发现这人虽然看起来文弱,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与智慧。就像夜空中的星尘,看似微弱,却能指引方向。
“你想怎么做?”
伊莱亚斯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我知道一个古老的仪式,可以用碎片作为媒介,定位其他碎片的位置。但需要两个人合作,一个擅长驱魔术,一个精通古代符文——就像你和我。”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月光透过云层,照亮了书房里的尘埃。
凯恩握紧手中的银剑,又看了看伊莱亚斯手中的黑色碎片,最终点了点头。
母亲的仇需要报,奥德里奇家族的秘密需要揭开,但眼下更重要的是阻止帕祖祖重现人间。
而他隐隐觉得,身边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学者,或许会成为他这场新战役里,最意想不到的盟友。
烬火般的仇恨仍在心底燃烧,但此刻,他更需要像星尘一样冷静的智慧。而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就在这座古老庄园的暗影里,悄然踏上了同一条通往未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