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语最后的意识,是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没做完的表格,是窗外凌晨三点依旧零星亮着的写字楼格子间,是心脏骤然紧缩后无法呼吸的剧痛,以及……咖啡杯倾倒,深褐色液体污了键盘的绝望。
“卷不动了……真的……一点都卷不动了……”这是她陷入无边黑暗前,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如果死后有世界,大概就是这种浑身散架般的酸痛感先唤醒你的吧?
林清语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挣扎了好几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光线涌入,适应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
没有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没有同事焦急的呼喊,更没有老板催命的电话。
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木质屋顶,雕刻着简单的云纹。身下躺的不是病床,而是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触感略显粗糙的薄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清香,有点像草木,又有点像檀香,清新得让她这个闻惯了都市汽车尾气和外卖味道的鼻子有点不适应。
“我这是……在哪儿?”她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却感觉身体虚得厉害,脑袋一阵眩晕,又重重倒了回去。
这一倒,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她的脑海。
剧烈的胀痛让她忍不住蜷缩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歇,林清语,或者说,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元清雾——瘫在床上,眼神放空地望着屋顶,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林清语,资深社畜,加班猝死,享年二十八。 她,元清雾,青云宗内门弟子,年方十六,父母不详。记忆里很模糊,只知道是宗门里很厉害的人物,但多年前失踪了。性格沉闷,存在感极低,几天前在后山练习基础御物术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头,一直昏昏沉沉……
所以……她这是赶上了穿越潮流的末班车?用上辈子的福报换了一次异世界重生体验卡?
“家人们谁懂啊……”林清语,不,现在起她就是元清雾了,她望着木质床帏,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顶级打工人穿越大礼包……这仙修得,比KPI还难顶。”
她消化着原主零碎的记忆,试图搞清楚现状。天玄宗,修仙门派,听起来挺高大上。内门弟子,身份也还行。但原主这记忆怎么跟被格式化了似的?除了基本的宗门常识和修炼入门,关于自身、关于父母、关于人际关系,都模糊得很,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
“咚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清脆的女声:“元师姐?你醒了吗?该去膳堂用早饭了,再过一会儿早课就要迟到了。”
林清语一个激灵。师姐?是在叫她?早课?修仙界也搞这一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着原主记忆中那怯懦低调的样子,压低声音应道:“……醒了,这就来。”
门外的人似乎也没期待她多热情,听到回应后脚步声就远去了。
林清语挣扎着爬下床,走到房间角落一面模糊的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清秀,但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怯弱和郁气,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确实很像那种容易被忽略的背景板角色。
“啧,姐妹儿,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一看就是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林清语对着镜子里的脸指指点点,“不过没关系,从今天起,你的账号由我接管,主打一个快乐修仙,拒绝内卷!”
她挥了挥拳头,试图给自己打气,可惜配上那副虚弱的身板和苍白的脸色,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根据原主残存的记忆,林清语摸索着找到了她那几套灰扑扑、款式统一的宗门服饰,笨手笨脚地换上。又按照记忆里的方式,试图掐个清尘诀整理一下个人卫生。
结果手指笨拙地扭了半天,半点灵力都没调动起来。
“……好的,技能栏清零,装备白板,开局一条命,内容全靠编。”林清语嘴角抽了抽,认命地去找水盆。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她推开房门。
清晨的阳光洒落庭院,带着凉意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她所在的似乎是一个小院落,有几间并排的屋子,住的应该都是和她一样的低阶内门弟子。偶尔有穿着同样灰白道袍的弟子匆匆走过,看到她,只是淡淡瞥一眼,并无多少交流的欲望。
原主这人缘……看来也不咋地。
林清语一边腹诽,一边凭着记忆往膳堂走。青云宗坐落于群山之中,沿途云雾缭绕,仙鹤清唳,殿宇楼阁在云雾间若隐若现,颇有一派仙家气象。
“这办公环境……吊打前世CBD啊!”林清语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就是通勤工具差评,全靠11路。”
膳堂很大,此刻已经坐了不少弟子。大家安静地取餐、用餐,交谈声也压得很低,氛围略显严肃。林清语领了一份早餐,一碗清澈见底的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低碳水,低油脂,健康饮食,挺好。”林清语看着这清汤寡水的早饭,努力安慰自己,“至少没地沟油。”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耳朵却竖起来,努力捕捉着周围的低语,试图获取更多信息。
大部分弟子都在讨论修炼相关的事情,什么气感、周天、丹药、符箓……听得林清语云里雾里。偶尔有几声低笑,似乎是在交流宗门里的趣事。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的议论声稍微大了些,飘进了她的耳朵。
“……听说这次外门大比,赵师叔家的那个赵乾又出风头了?” “可不是嘛,人家有个好爹,资源堆也堆上去了。不过确实有点天赋,就是为人……啧。” “眼睛长在头顶上呗,好像谁都入不了他的眼。上次我还看见他抢了杂役弟子的任务奖励,就因为那弟子没先向他问好。” “小声点……他过来了……”
林清语顺着他们隐晦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同样道袍,但料子明显精细些,下巴微扬,眼神带着几分倨傲的少年走了进来。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弟子,一副以他马首是瞻的样子。
看来这就是弟子口中的赵乾了。典型的自我中心型选手,贱兮兮的配角模板。
林清语默默低下头,减少存在感。职场生存法则第一条:远离垃圾人,保平安。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赵乾目光扫过膳堂,似乎觉得这安静的氛围有些无趣,恰好瞥见了角落里的林清语。原主元清雾因为父母失踪、性格孤僻,没少被人私下议论,也常是某些人无聊时取笑的对象。
赵乾嘴角一撇,带着两个跟班,晃晃悠悠地就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元师妹吗?听说你前几天在后山练功把脑子摔坏了?怎么,现在连吃饭都要躲到角落里,怕被人看见?”赵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弄。
他身边的跟班立刻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林清语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来了来了,经典桥段之恶毒配角上门找茬。
若是原主,此刻怕是已经脸色煞白,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但她是林清语,是摸爬滚打多年,被甲方和老板虐过千百遍的社畜!虽然内心有点小玻璃心,但对外输出主打一个精神稳定发疯!
林清语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眼神还有点刚穿越过来的茫然呆滞。她看着赵乾,慢吞吞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悄然竖起的耳朵里:
“啊?师兄是在关心我吗?谢谢师兄。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暂时影响不了吃饭睡觉,但好像有点影响视力了。”
赵乾一愣:“影响视力?”
林清语认真地点点头,目光诚恳地看着他:“对啊,不然怎么看着师兄你……好像有点模糊不清,人畜不分呢?”
膳堂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几个正在喝粥的弟子差点一口喷出来,死死捂住嘴,肩膀疯狂抖动。
赵乾脸上的嘲弄僵住了,他似乎没太听懂,但又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他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林清语继续用那副无辜又呆滞的表情看着他,甚至还歪了歪头,仿佛在努力思考:“就是……感觉师兄五官挺团结的,都挤在一起努力工作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感动(很想动手)。”
“噗——”这次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脸涨得通红。
赵乾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这是在拐着弯骂他丑和面目可憎了!他顿时气得脸色涨红:“元清雾!你放肆!你敢骂我?!”
林清语立刻露出惶恐的表情(假的),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师兄误会了!我怎么会骂你呢?我这是在夸师兄你……爱岗敬业,连五官都在努力为宗门做贡献呢!这种福报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她一番胡言乱语,把职场黑话和网络梗混合输出,砸得赵乾晕头转向,想发作又好像找不到特别确切的理由,毕竟对方看似在“夸”他。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脸憋得更红了。
“你……你你给我等着!”赵乾最终只能撂下一句毫无新意的狠话,狠狠瞪了林清语一眼,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他感觉周围那些压抑着的笑声格外刺耳。
林清语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默默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小样儿,跟姐斗?姐以前在会议上用废话文学应付老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经过赵乾这么一闹,林清语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些,大多是好奇和探究。她倒是不太在意,快速吃完早饭,根据记忆前往今日早课的地点——传法堂。
传法堂内已经坐了不少弟子,前方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正在闭目养神。忘忧赶紧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早课的内容是讲解基础炼气诀的要领,中年修士讲得深入浅出,但忘忧听得如同天书。什么“引气入体”、“沉入丹田”、“运转周天”……她只能勉强记住姿势和呼吸节奏。
原主倒是修炼到了炼气三层,但她穿越过来,感觉身体里的那点微薄灵力似有似无,根本不受她控制。
“这比学新编程语言还难……”林清语内心哀嚎,表面上却只能努力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手指在袖子底下偷偷模仿着掐诀的动作,显得有点滑稽。
早课结束后,是弟子自行修炼的时间。林清语学着别人的样子,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尝试感应所谓的“天地灵气”。
结果可想而知,除了坐得腿麻,什么都没感应到。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打量四周。大部分弟子都沉浸修炼之中,周身有微弱的灵气波动。也有少数像她一样东张西望、抓耳挠腮的。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看背影年纪不大,身姿挺拔,穿着和大家一样的灰白道袍,却显得格外整洁利落。他修炼得极为认真,侧脸线条清晰,鼻梁高挺,长长的睫毛垂下,神情专注而平静。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年忽然结束了修炼,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眸子,清澈沉静,与他略显稚嫩的脸庞有些反差。
他转过头,目光恰好与偷看他的忘忧对上。
林清语做贼心虚,立马闭上眼,假装一直在认真修炼,心里嘀咕:“哦莫哦莫,偷看被抓包了……这弟弟长得还挺帅。”
没想到,那少年却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脚步声停在面前,忘忧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没办法再装下去,只好硬着头皮睁开眼,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呃……这位师兄?有事吗?”心想:看衣服一样,叫师兄总没错吧?
那少年看着她,表情依旧沉稳,耳朵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他抿了抿唇,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语,然后才开口,声音清朗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元师姐。”
林清语:“……?”师姐?原来她才是师姐?
少年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认真的……毒舌?“你方才修炼时,灵气运行路线错了三次,呼吸节奏乱了七次,再这样练下去,容易岔气。”
林清语:“!!!”
社死!大型社死现场!学渣被学霸当场指出错误!
她的脸颊瞬间爆红,脚趾头尴尬得能在鞋底抠出一座青云宗主峰。
少年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脸和呆滞的表情,似乎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直,耳朵更红了,连忙补充道:“我……我是新入内门的弟子,楼苍雪。坐在师姐附近,所以……看到了。师姐若是有什么不解,可以……可以问我。”
他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直视林清语。
林清语看着眼前这个表面一本正经、成熟稳重,实则容易脸红、还有点小毒舌的师弟,突然觉得……有点可爱?
这宗门,好像也不全是赵乾那种讨厌鬼和沉闷修炼狂嘛。
一天的“修炼”下来,林清语只觉得身心俱疲。修仙比上班累多了!至少上班摸鱼还能刷会儿手机,这里摸鱼只能对着空气发呆!
傍晚,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白天强装出来的沙雕和乐观,如同潮水般褪去。
巨大的孤独感和茫然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窗外,月色清冷,洒落在寂静的院落里。远山如黛,笼罩在朦胧的夜雾中,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灵兽的啼叫,空灵悠远,却更衬得此地的陌生。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充满汽车噪音和人间烟火气的世界了。
没有熟悉的亲友,没有Wi-Fi,没有外卖……只有一个疑似“天煞孤星”的父母双亡设定,一个弱鸡的身体,一个看似祥和实则人际关系复杂的宗门,以及一个对她而言无比艰难的修仙之路。
白天怼赵乾的“胜利”,此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爸,妈……”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却不知道是在叫唤前世的双亲,还是这具身体那对神秘失踪的父母。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那点小玻璃心又开始作祟。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把眼泪憋回去。
“哭什么哭,林清语,哦不,元清雾,支棱起来!”她对自己说,“好歹是重活一世,白捡的年轻身体,还有仙修……虽然开局惨了点,但总比真的死了强吧?”
“不就是修仙吗?大不了……就当换个赛道继续打工!宗门发薪水,哦不,发灵石就行!”
她试图用沙雕的念头驱散内心的忧郁,效果有限,但至少没那么想哭了。
她叹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角落一个陈旧的小木箱。那是原主的东西,她醒来后还没仔细翻看过。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打开了木箱。
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几块下品灵石,一本基础的《炼气诀》,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真是清贫如洗啊……”林清语感慨,正准备合上箱子,手指却无意间碰到箱底的一处,感觉有点异样。
她仔细摸了摸,发现有一块木板似乎略微松动。她用力一抠,那块薄薄的木板被掀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只安静地躺着一枚通体漆黑、触手冰凉的玉佩。玉佩材质古怪,不像玉也不像石头,上面没有任何花纹雕刻,光滑得有些诡异。
林清语好奇地拿起玉佩,对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仔细打量。
就在月光落在玉佩上的一瞬间,异变发生!
那枚漆黑的玉佩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流动了一下,闪过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令人心悸的血色光芒!
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的气息顺着指尖猛地窜入她的体内!
林清语吓得手一抖,玉佩差点脱手掉落。
她心脏狂跳,手忙脚乱地接住玉佩,再定睛看去时,玉佩又恢复了那死寂的漆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月光如水,屋内寂静无声。
她握着那枚冰凉诡异的玉佩,站在窗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枚玉佩……是什么? 原主知道它的存在吗? 那瞬间的血光和寒意……又是什么?
父母的失踪,难道背后真的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枚玉佩,会是揭开这一切的……钥匙,还是催命符?
她感觉自己仿佛触碰到了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