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凄厉的,蕴含着无尽绝望与母爱的呼喊,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林清语的灵魂深处。
混乱的战场,刺目的光芒,飞溅的鲜血,那个模糊却无比温暖的背影。以及最后那奋力一推和决绝的呼喊……
画面破碎,断续,却带着令人窒息的真切感。
“娘……?”林清语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是原主的记忆碎片!那是属于这具身体最深处的,被封印的,属于幼年元清雾的绝望记忆!
是这枚玉佩……感应到了她巨大的情绪波动,将它激发了出来?
原主父母的失踪根本不是失踪!是遭遇了围杀!是为了保护她!
巨大的悲伤和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将她最后一丝力气也抽干。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仿佛听到一声急促的,带着难以掩饰惊慌的呼唤:“元师姐!”
林清语感觉自己像是在无尽的冰冷深海中不断下沉,四周是破碎的画面和绝望的呼喊声。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温和的,带着淡淡清香的暖流缓缓注入她的体内,驱散了些许寒意,将她从那可怕的深渊中一点点拉回。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楼苍雪那张写满担忧的、俊朗却苍白的脸。
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正略显笨拙地拿着一条湿毛巾,似乎想帮她擦拭额头的冷汗,另一只手则按在她的手腕脉门上,那温和的暖流正是从他指尖传来。
看到元清雾醒来,楼苍雪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浓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所取代。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按在她腕间的手指下意识地想缩回,却又强行停住,继续输送着那温和的灵力。
“元师姐!你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沙哑,“你……你突然晕倒了,我……我探你脉象,气息紊乱,心神激荡过度……”
林清语怔怔地看着他,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心脏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眼眶瞬间又红了。
楼苍雪看到她这副模样,顿时更加手足无措,脸上的红晕都快烧起来了,语气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带上了点他特有的,关心则乱式的笨拙毒舌:“你……你到底怎么回事?白日里还好好的,虽受了惊吓也不至于……是又偷偷修炼出了岔子?还是……饿的?”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点犹豫,显然还记得她上次的借口。
林清语看着他这副又想关心又窘迫得不行、连毒舌都变得结结巴巴的样子,心中那巨大的悲恸仿佛找到了一个细微的宣泄口。她吸了吸鼻子,泪水却流得更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这种笨拙的温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显得如此珍贵。
“楼师弟……”她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我好像……看到我娘了……”
楼苍雪愣住了,脸上的红晕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错愕和一丝茫然。他似乎完全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只是下意识地继续输送着灵力,笨拙地安慰道:“……师,师姐定是思虑过度,产生了幻象。需得好生静养才是。”
他不懂她为何突然如此悲伤,但那眼泪却让他心头发紧,一种从未有过的,想要为她做点什么却无从下手的感觉充斥着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楼师侄,元师侄可醒了吗?我带了枚安神丹来。”
是去而复返的玉衡真人!
楼苍雪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但按在林清语腕间的手并未立刻收回,只是转头看向门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玉衡师叔,师姐刚醒。”
玉衡真人端着一个小巧的玉盒走了进来,看到林清语泪眼婆娑,虚弱地躺在床上的模样,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哎呀,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怎么哭成这样?可是身体还有何处不适?”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楼苍雪按在林清语腕间的手,以及林清语那明显哭过,情绪极度不稳的状态。
林清语心里一紧,连忙挣扎着想坐起来,并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劳师叔挂心,弟子……弟子只是做了个噩梦,惊扰师叔和师弟了。”
她绝不能让玉衡真人察觉到任何关于玉佩和记忆碎片的事情!
楼苍雪顺势收回手,站起身,退开一步,耳根依旧微红,垂眸道:“弟子方才路过,听闻异响,见师姐晕倒在地,便冒昧闯入施以援手,望师叔勿怪。”
玉衡真人笑容和煦,将玉盒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楼师侄及时出手,何怪之有?同门之间理当如此互助。”他打开玉盒,里面是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沁人心脾药香的碧色丹药。
“元师侄,此乃我亲手炼制的安神丹,于安神定魄,平复心绪有奇效。你快服下,好生调息。”
他的关怀显得无微不至,无可挑剔。
但林清语却总觉得他那温和的目光背后,藏着探究和审视。她不敢拒绝,只得低声道谢,接过那枚丹药。丹药入手温润,药香扑鼻,一看就非凡品。
“多谢师叔赐药。”
“好好休息。”玉衡真人看着她服下丹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若再有不适,定要及时告知。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道。
“明日我丹霞峰恰好在百草园设有义诊,为内外门弟子查验身体、调理暗伤。苏奕师侄那“溯光罗盘”反应异常,或许真与你体内某些不易察觉的旧疾有关。师侄明日不妨也过来,让师兄们为你仔细探查一番,也好安心。”
义诊?仔细探查?
林清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恐怕才是他去而复返的真正目的!名为义诊,实为探查!而且,还扯上了苏奕的罗盘反应作为由头,让她难以拒绝!
玉衡真人又嘱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林清语和楼苍雪,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微妙和安静。
安神丹的药力化开,一股温和的力量抚慰着她受创的心神,让她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但玉衡真人最后的话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楼师弟……今日,多谢你了。”林清语低声道,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谢。若不是他及时出现,自己晕倒在地上还不知道会怎样。
楼苍雪摇了摇头,耳朵依旧红红的:“师姐无事便好。”他沉默了一下,看着林清语依旧苍白的脸色,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明日丹霞峰的义诊……师姐若不愿去,或可称病……”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那“义诊”可能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林清语苦笑一下。称病?玉衡真人刚来看过,她怎么称病?那不是明摆着心里有鬼吗?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叹了口气,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去看看也好,免得他们总是惦记。”
她必须去。不仅要去了结对方的疑心,或许……还能趁机打探一下关于父母当年之事的蛛丝马迹?玉衡真人不是提及她父母了吗?丹霞峰消息灵通,或许能有所发现。
当然,前提是她能在那所谓的“仔细探查”下蒙混过关。那枚玉佩,绝不能再有任何异动!
第二天,林清语强打起精神,前往位于丹霞峰侧的百草园。
园内早已人头攒动,不少弟子都前来排队等候丹霞峰弟子的诊治。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灵草药材的清香。
玉衡真人并未亲自坐镇,负责主持义诊的是他的大弟子,一位名叫周苓的女修。她容貌秀美,气质干练,指挥着众丹霞峰弟子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项检查。
林清语的到来引起了一些小小的骚动。不少弟子都听说了昨日溯光罗盘对她的“激烈”反应,看她的眼神带着好奇,探究,甚至一丝畏惧。
周苓看到林清语,主动迎了上来,笑容亲切却不失分寸:“元师妹来了?师尊已吩咐过,请随我来,为你做一次详细的灵脉探查。”
她将林清语引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诊室,室内布置着简单的阵法,用以隔绝干扰。一位面容严肃,看起来资历颇深的丹霞峰中年执事已等在里面。
“这位是刘执事,于灵脉探查一道经验丰富。”周苓介绍道,“师妹只需放松即可。”
林清语的心提了起来,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依言在蒲团上坐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无害。
刘执事不苟言笑,示意她伸出手腕。两根微凉的手指搭上她的脉门,一股远比楼苍雪雄厚、却也更加不容抗拒的灵力缓缓探入她的经脉。
林清语全身瞬间绷紧!她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那枚紧贴胸口的玉佩上,在心中疯狂默念:“安分点!求你了!千万别动!就当自己死了!是块石头!普通的石头!”
那枚玉佩竟真的毫无反应,死寂得如同沉睡了一般。
刘执事的灵力在她经脉内仔细游走,探查得极为仔细,眉头微微蹙起,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周苓在一旁关切地问道:“刘师叔,元师妹情况如何?”
刘执事收回手,沉吟道:“元师侄脉象确有些异常,灵力虚浮,根基似有亏损,像是早年受过什么损伤未能及时调理,加之近日心神耗损过度,故而体质偏弱,易受外邪惊扰。至于那阴寒之力……”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并未探察到任何异常阴寒灵力盘踞的迹象。或许是昨日罗盘反应时,恰好有外邪掠过,引发了共鸣,亦或是罗盘本身出了些许偏差。”
他的结论听起来合情合理,将异常归咎于林清语自身的“暗疾”和可能的“巧合”。
周苓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原来如此”的表情,看向林清语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原来师妹身体底子竟这般弱,日后还需好生调养才是。我这就为师妹配些温补固元的丹药。”
林清语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连忙道谢。看来暂时混过去了……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稍放松之际,那位刘执事却像是无意间闲聊般,一边开着药方,一边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元师侄这体质……倒是让老夫想起一桩旧事。听闻令堂昔年怀着你时,似曾中过一种极寒之毒,虽侥幸化解,莫非对师侄的根基造成了些许影响?”
刘执事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医者探究病源的寻常询问。
但落在林清语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原主母亲中过极寒之毒?怀着原主的时候?
这与玉佩那冰冷的氣息是否有关联?与昨日那破碎记忆中的围杀又是否有联系?
这位刘执事是真的无意想起,还是……受人指使,故意试探?
她猛地抬头,看向刘执事。对方面容依旧严肃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旁边的周苓也似乎只是好奇地听着,并无特殊反应。
林清语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她感觉自己仿佛正走在一条布满陷阱的钢丝上,四周迷雾重重,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机锋。
她该如何回答?
承认?否认?还是装作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