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还在持续，空气湿重得能拧出水。但仕兰中学的气氛却因为即将到来的校园文化节而重新变得活跃起来。不同于之前小打小闹的夏日祭，文化节是学校一年一度的大事，各个班级、社团都铆足了劲准备大显身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和竞争的气息。
路明非所在的班级经过一番激烈（主要是嗓门大小）的讨论，最终决定延续和风主题，办一个“御好烧”（大阪烧）摊位。这个提议意外地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赞同——操作相对简单，食材容易准备，而且听起来就很吸引人。
然而，在分配任务时，微妙的气氛再次出现。
“御好烧算是日本料理吧？那肯定需要上杉同学来当技术指导啊！”一个男生提议道，目光热切地看向绘梨衣。
绘梨衣正低头看着课本上大阪的图片，闻言抬起头，红色的眼眸里露出一丝茫然：“……御好烧？”
“对啊！就是那种……面糊里加很多菜和肉，在铁板上煎的……”同学努力比划着。
绘梨衣蹙着眉，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做过。”
气氛一时有点冷场。大家似乎才意识到，这位来自日本的转学生，可能并不是什么料理小能手。
“没关系！”班长赶紧打圆场，“我们可以看教学视频！关键是氛围！氛围！”
“那负责煎制的人选很重要啊，需要手脚麻利、有点经验的。”又有人说道。
这时，苏晓樯站了起来。她今天扎着高马尾，显得干净利落，下巴微抬，带着她一贯的自信：“我来吧。我家餐厅后厨我常去帮忙，简单的煎炒没问题。”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路明非和绘梨衣的方向。同学们纷纷点头，小天女虽然脾气傲了点，但做事确实靠谱，家里又是开餐厅的，由她掌厨再合适不过。
“那需要几个助手，帮忙准备食材和招待客人。”班长继续分配。
“路明非，”苏晓樯忽然直接点名，嘴角带着一丝看不出意味的笑意，“你来给我打下手怎么样？处理食材，递东西什么的。男生力气大点，适合这种活儿。”
唰地一下，几乎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路明非身上。徐岩岩在后面拼命冲他使眼色，表情夸张，大概意思是“机会啊兄弟！近距离接触！”
路明非却感觉头皮发麻。给苏晓樯打下手？听着怎么那么像鸿门宴呢？他下意识地想拒绝：“我？我可能不行吧……我笨手笨脚的……”
“没关系，”苏晓樯打断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很简单，听我指挥就行。还是说……你有更想一起干活的人？”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绘梨衣。
路明非被将了一军，噎得说不出话来。他要是现在说想和绘梨衣一组，岂不是坐实了苏晓樯的潜台词？而且显得自己特别重色轻友（虽然也没什么友）和不服从分配。
他偷偷瞥了一眼绘梨衣，她正安静地看着他，红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似乎对分组并不在意。
“……好吧。”路明非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绘梨衣最终被分配和几个女生一起去负责装饰摊位和招呼客人。徐岩岩则凭借其“庞大”的体积优势，捞到了一个“门面担当”（其实就是站在门口吸引客流）的闲职，美其名曰“物尽其用”。
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开始了。放学后，教室后面的空地被临时改造成了御好烧“练兵场”。从家政教室借来的移动电热铁板被擦得锃亮，各种食材堆满了旁边的课桌。
苏晓樯系上围裙，戴上厨师帽（虽然只是纸做的），还真有几分大厨的派头。她指挥若定，安排着洗菜、切菜的人手。
“路明非，你把卷心菜切了，要切成丝，别太粗。”苏晓樯递给他一把厨刀和一个硕大的卷心菜，语气公事公办。
“哦，好。”路明非接过刀，看着那颗圆滚滚的卷心菜，有点无从下手。他在家最多帮婶婶剥过蒜，切菜这活儿属实超纲了。
他笨拙地按住卷心菜，开始下刀。结果切出来的“丝”粗细不均，有的像手指粗，有的又碎成了渣，场面十分惨烈。
“路明非！”苏晓樯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好笑，“你这是切丝还是砍柴呢？算了算了，你去把洋葱切了吧，切成小丁总会吧？”
路明非如蒙大赦，赶紧换了个洋葱。然后……他就悲剧了。
辛辣的汁液迅速刺激到眼睛，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路明非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切，眼泪汪汪，模样凄惨无比。
周围传来几个女生忍俊不禁的窃笑声。
徐岩岩凑过来，看着他红彤彤的眼睛和蹩脚的刀工，啧啧摇头：“路哥，你这不行啊，以后怎么养活老婆孩子？”
路明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结果更多眼泪流了下来。
苏晓樯看着他那副狼狈样，摇了摇头，走过来，拿过他手里的刀：“看着点。”
她熟练地将洋葱对半切开，浸入凉水中片刻，然后拿出，刀法飞快地切了起来，嗒嗒嗒一阵轻响，案板上瞬间出现了无数均匀细小的洋葱丁。
“哇……”周围响起一片惊叹。
苏晓樯略带得意地挑了挑眉，把刀递回给路明非：“看到了？要这样。剩下的交给你了。”说完，转身去忙别的了。
路明非看着案板上的洋葱丁，又看看自己刚才的“杰作”，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整个筹备过程，路明非几乎是在苏晓樯的各种“指导”和偶尔的嫌弃中度过的。他不是打翻了面粉盆，就是调面糊调得太稀或太稠。苏晓樯倒是没真的发脾气，但那种带着优越感的、游刃有余的态度，反而让路明非更加手忙脚乱，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他偷偷看向绘梨衣那边。她和几个女生正在剪纸拉花，装饰着模拟摊位的木板。她做得很认真，手指灵巧地翻动着彩纸，表情专注。偶尔有女生跟她说话，她就轻轻点头或摇头，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路明非这边的水深火热。
路明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一方面觉得自己在苏晓樯面前丢尽了脸，另一方面又觉得绘梨衣好像完全没把他这边的窘境放在心上。
终于到了试做的环节。苏晓樯亲自示范，将面糊倒在预热好的铁板上，用铲子熟练地摊成圆形，依次铺上厚厚的卷心菜丝、洋葱丁、肉末和虾仁，动作流畅，颇具观赏性。
“哇，好香啊！”同学们围拢过来，看着铁板上滋滋作响、逐渐变得金黄的御好烧，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苏晓樯手腕一抖，轻松地将硕大的御好烧翻面，另一面也煎得焦香诱人。最后刷上酱汁，撒上海苔粉和木鱼花。木鱼花遇到热气，欢快地舞动起来。
“完成！”苏晓樯将第一份御好烧盛到纸盘里，切成几份，让大家品尝。
“好吃！”
“太棒了！苏晓樯你太厉害了！”
赞誉声不绝于耳。苏晓樯笑着接受大家的夸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路明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轮到路明非尝试了。他紧张地站在铁板前，感觉手里的铲子有千斤重。苏晓樯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着，让他压力更大。
他学着苏晓樯的样子倒面糊，结果倒多了，摊开了一个奇形怪状厚厚的饼。手忙脚乱地铺食材，不是这里多就是那里少。翻面的时候更是灾难现场——他用力过猛，直接把一大半御好烧铲飞了出去，啪叽一下粘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噗——”不知道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接着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徐岩岩笑得最大声，捶胸顿足：“路明非！那是御好烧不是飞盘啊！”
路明非看着铁板上剩下那一小半残缺不全、焦黑一片的“失败品”，和桌子上那摊狼藉，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晓樯也忍俊不禁，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调侃：“路明非，看来你真的没什么料理天赋啊。算了，你还是去帮绘梨衣她们剪纸吧，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解围，但里面的揶揄和那种把他排除出“我们”之外的意味，让路明非心里格外憋屈。
他灰头土脸地退到一边，看着苏晓樯和其他几个手脚麻利的同学熟练地操作着铁板，一份份像模像样的御好烧被制作出来，香气弥漫在整个教室。他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废物。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手伸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小兔子形状的剪纸，递到他面前。
路明非一愣，抬起头。
绘梨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安静地看着他。红色的眼眸里没有笑意，也没有同情，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她指了指他脸上可能不小心沾到的一点面粉，又晃了晃手里的剪纸。
“给你。”她说。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股清泉，瞬间浇熄了路明非心里那点焦躁和难堪。
他接过那只歪歪扭扭、但明显很用心剪出来的小兔子，纸张的边缘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谢谢。”路明非低声说，感觉脸颊有点发烫，但这次不是因为尴尬。
绘梨衣没有离开，她看了看那边忙碌的铁板，又看了看路明非手里那只可怜的“失败品”残骸，偏着头思考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轻声说：“路明非，想试试我的吗？”
“啊？”路明非没明白。
绘梨衣没有解释，只是径直走向那张空闲下来的铁板。她的举动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连苏晓樯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了过来。
“上杉同学，你要试试？”班长惊讶地问。
绘梨衣点了点头，拿起了一碗调好的面糊。她的动作看起来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涩，拿着勺子的手微微迟疑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苏晓樯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容，但没有阻止。其他同学也围了过来，想看看这位日本转学生是不是真的深藏不露。
路明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绘梨衣步他的后尘，那场面就真的无法收拾了。
绘梨衣将面糊倒在铁板上，用量倒是意外地准确。她用铲子摊开面糊，动作很慢，甚至有点笨拙，远没有苏晓樯那么行云流水。铺食材的时候，她更是小心翼翼，仿佛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手工艺品，而不是在做料理。
大家都屏息看着，气氛有点微妙。
然而，奇怪的是， despite her clumsiness, 她做出来的饼胚形状却异常圆润平整，食材铺得均匀无比，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到了最关键的翻面环节。所有人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绘梨衣深吸了一口气，握着铲子的手稳得出奇。她眼神专注，盯着铁板上的御好烧，那一刻，她身上似乎又隐隐散发出那天在剑道馆里的那种沉静气势。
接着，她手腕轻轻一抖！
不是路明非那种用蛮力的猛铲，也不是苏晓樯那种熟练的颠勺，而是一种更轻巧、更精准的挑动！
圆圆的御好烧完美地腾空而起，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一百八十度优雅的翻转，然后“啪”地一声，分毫不差地落回铁板中央！焦黄的那一面朝上，滋滋作响，没有一丝破损，没有一滴油溅出！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举重若轻的精准感！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铁板上那个完美翻面的御好烧，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绘梨衣。
这……这是蒙的吧？！
苏晓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路明非也惊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绘梨衣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震撼，她继续慢吞吞地刷酱汁，撒调料。最后，她将完成的御好烧盛到盘子里，切成整齐的几份。然后，她拿起第一份，径直走到路明非面前，递给他。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期待，像是在等待夸奖。
“给你。”她又说了一遍。
路明非愣愣地接过那份香气扑鼻、造型完美的御好烧，感觉手里的盘子沉甸甸的。
在所有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他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柔软，食材分布均匀，酱汁的味道恰到好处……非常好吃。
但比味道更冲击他心灵的，是绘梨衣这近乎笨拙却又石破天惊的“逆袭”，以及她将这第一份作品毫不犹豫递给他的举动。
“……好吃吗？”绘梨衣小声问。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嗯！很好吃！特别好吃！”
绘梨衣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无比清晰而明亮的笑容，仿佛雨后初晴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徐岩岩第一个反应过来，怪叫一声冲过来抢走一块：“让我也尝尝！哇！真的好吃！上杉同学你太神了！深藏不露啊！”
其他同学也纷纷围上来品尝，赞誉声这次真诚了许多。
苏晓樯站在原地，看着被众人围住的绘梨衣和路明非，看着路明非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和看向绘梨衣时亮得惊人的眼神，她抿紧了嘴唇，眼神复杂难辨。她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转身，继续去忙自己的了。
路明非吃着那份美味的御好烧，看着身边虽然依旧不太说话，但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点点小开心的绘梨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这场突如其来的、充满戏剧性的料理对决，似乎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落幕了。
而他和绘梨衣之间那根无形的线，仿佛又因为这只小小的御好烧，缠绕得更紧了一些。
这该死的、粘稠的梅雨天，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