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的存在,如同在仕兰中学这潭表面平静的湖水里投入了一块棱角锋利的寒冰。他不制造喧嚣,却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低温,尤其是对路明非而言。
路明非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高精度雷达锁定了。无论他是在课堂上走神,在食堂和绘梨衣分食青椒,还是在图书馆对着习题集抓耳挠腮,总能在不经意间捕捉到那道冰冷而审视的目光。楚子航就像个沉默的监考官,无处不在,却又从不轻易开口,一旦开口,必然是精准地指出某个错误或提供更优解,让路明非在尴尬佩服之余,脊背发凉。
“他绝对是在针对我!”路明非第N次对徐岩岩发出悲鸣,两人躲在教学楼后的角落(路明非认为这里比较隐蔽),“你看他今天体育课!对练羽毛球!他那杀球是冲着球来的吗?分明是冲着我脑袋来的!我感觉死神刚才跟我擦肩而过!”
徐岩岩啃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路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太菜了?楚子航那动作,标准的国家队水平,杀你个丢盔弃甲不是很正常?”
“那上次生物课呢?我就小声问绘梨衣一句显微镜怎么调,他隔着两排座位都能听见,然后直接走过来帮我调好了!还顺带指出了我玻片放反了!你知道当时多少人看着我吗?我恨不得钻到显微镜底下去!”
“呃……这不是助人为乐吗?”
“助人为乐个鬼!他那眼神明明写着‘这么简单都不会你是原始人吗’!”路明非激动地比划着,“还有!他为什么老是看绘梨衣?你别告诉我你没发现!”
徐岩岩挠了挠胖脸:“这个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虽然对象是楚子航这点有点惊悚……但上杉同学确实好看啊……”
“不是那种看!”路明非急得跳脚,“他看绘梨衣的眼神……怎么说呢,不像男生看女生,更像……更像科学家看一个特别稀有的实验标本!又好奇又警惕的那种!”
这个比喻让路明非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对啊,就是这种感觉!楚子航对绘梨衣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对普通转学生的好奇,那是一种带着探究和审视意味的观察。
“不行,我得搞清楚他想干嘛。”路明非握紧拳头,脸上露出一种“豁出去了”的表情,“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路哥你打算干嘛?”徐岩岩警惕地看着他,“别做傻事啊!那可是楚子航!感觉他一只手就能把我们俩拎起来挂墙上!”
“……当然是智取!”路明非嘴硬,心里却虚得厉害。智取?拿什么智取?他的智商在楚子航面前恐怕跟单细胞生物差不多。
然而,没等路明非想出什么“智取”的方案,一个意外的机会却自己送上了门。
几天后的傍晚,天气骤变,乌云压境,眼看又是一场暴雨。路明非因为打扫卫生走得晚,刚出教学楼,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他没带伞,只好缩在屋檐下等雨小点。
就在他对着雨幕发呆时,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是楚子航。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步伐沉稳。
路明非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往后缩,降低存在感。
楚子航却径直走到屋檐下,在他旁边站定,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似乎也在等雨势稍缓。
气氛顿时变得极其尴尬和压抑。路明非感觉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能清晰地听到雨水敲打地面和伞面的声音,以及自己有点过快的心跳。
沉默了几分钟,路明非几乎要被这低气压憋死了。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试图打破僵局,声音干巴巴的:“呃……楚同学,也没带伞啊?”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嘴巴,人家明明拿着伞!
楚子航侧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路明非感觉自己像个傻瓜。
“带了。”楚子航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有些低沉模糊。
“……哦。”路明非讪讪地闭嘴,恨不得原地消失。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路明非以为会一直这么僵持下去时,楚子航却忽然开口了,问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问题:
“上杉同学,”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她一直是这样吗?”
“啊?哪样?”路明非一时没反应过来。
“……”楚子航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朦胧的雨幕,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不太擅长与人交流。对一些常识性的东西,似乎缺乏认知。”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路明非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他怎么会注意到这个?绘梨衣平时虽然安静,但在班里并不算特别突兀,她只是在某些方面格外“单纯”而已。楚子航才来了多久?观察力这么敏锐的吗?
“她……她只是刚从日本过来不久,中文还不太熟练!对环境也不太熟悉!”路明非急忙解释,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防御性,“慢慢就好了!”
楚子航转回头,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到路明非脸上,那眼神似乎能看穿他内心的慌乱。他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但这声“哦”在路明非听来,却充满了怀疑和不信。
“楚同学……好像对上杉同学很关心?”路明非试探着问,手心微微出汗。
“不算关心。”楚子航的回答滴水不漏,目光重新投向雨幕,“只是觉得有些特别。”
特别?这个词从楚子航嘴里说出来,让路明非感觉更加不安了。能被这个冷面杀胚评价为“特别”,那绝对不是一般的特别!
“其实……她就是比较内向而已……”路明非徒劳地试图模糊焦点。
楚子航没有再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雨,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随口一提。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探究感,却丝毫未减。
雨势渐渐小了一些。
楚子航撑开了他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微顿,头也没回地又说了一句:
“她似乎很依赖你。”
这句话像一枚精准的针刺,瞬间扎中了路明非内心最柔软也最混乱的地方。他猛地抬起头,却只看到楚子航撑着伞走入雨中的挺拔背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里。
依赖……我吗?
路明非愣在原地,脸颊莫名有些发烫,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楚子航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是随口一说?还是某种警告?或者……他真的发现了什么关于绘梨衣的秘密?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路明非。他忽然觉得,楚子航的转学,或许根本不是偶然。
那天晚上,路明非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楚子航那双冰冷深邃的眼睛,和他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语。
他猛地坐起身,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楚子航”三个字。
搜索结果大多是一些学术竞赛的获奖名单,名字混杂在一大堆名字里,看不出什么特别。他又尝试加了“剑道”、“篮球”、“转学”等关键词,依旧没有找到太多有价值的信息。这个人的过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又或者……是被刻意抹去过?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一条不起眼的、几年前的地方新闻短讯吸引了他的注意。报道的是一场发生在某条高速路上的严重连环车祸,提到了伤亡名单。在遇难者名单里,他看到了一个名字——楚天骄。
楚子航……楚天骄……都姓楚?这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那场车祸……
路明非的心跳莫名加速。他试图挖掘更多关于那场车祸的信息,却发现报道极其简略,细节模糊,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着。
他关掉电脑,重新躺回床上,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楚子航的出现,绘梨衣异常的过去,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这些碎片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而他,正被一步步拖入一个越来越深的谜团之中。
第二天上学,路明非眼下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看楚子航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和探究。
楚子航却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仿佛昨晚那场短暂的雨夜对话从未发生过。但他越是平静,路明非心里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突然带来一个消息:市里要举办一个中学生学术文化交流活动,每个班有两个名额,旨在展示风采,促进国际交流(因为有不少外国友好学校参加)。活动包括学术竞赛、文化展示和联谊晚会。
“我们班的话……”班主任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楚子航和绘梨衣身上,“楚子航同学成绩优异,能力突出;上杉绘梨衣同学是国际交换生,代表性强。你们两个代表我们班参加,怎么样?”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大家的目光在这两个同样出众又同样特殊的转学生之间来回移动。
路明非的心猛地一沉!
让绘梨衣和楚子航一起参加活动?还要一起去市里?好几天?!这怎么行!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反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以什么立场反对?而且这看起来确实是很合理的选择。
绘梨衣似乎有些茫然,看了看老师,又下意识地看向路明非。
楚子航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可以。”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好,那就这么定了。”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相关材料课后找我拿。活动在下下周,你们提前准备一下。”
下课铃响,班级里顿时炸开了锅。不少人围过去向楚子航和绘梨衣表示祝贺(或者说八卦)。
路明非僵坐在座位上,感觉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憋闷和担心。
徐岩岩凑过来,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路哥。这下真是羊入虎口……呃,我是说,天作之合……”
路明非:“……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他看向绘梨衣。她被几个女生围着,似乎还在消化这个消息,脸上带着一丝无措。
他又看向楚子航。对方正被班长围着交代事宜,侧脸冷峻,看不出丝毫情绪。
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绘梨衣的冲动涌上路明非的心头。
他不知道楚子航到底有什么目的,也不知道那个交流活动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让绘梨衣单独和这个危险的家伙待在一起!
他猛地站起身,冲向班主任办公室。
“老师!”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门,“那个……交流活动!我觉得……我觉得我也应该去!”
班主任惊讶地推了推眼镜:“路明非?你去?为什么?”
“因…因为!”路明非大脑飞速运转,搜肠刮肚地找理由,“上杉同学她……她对很多流程不熟悉!需要人帮忙!而且……而且我可以代表我们班的……的……后勤风采!对!保障工作也很重要!”他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班主任哭笑不得:“瞎胡闹!名额是有限的。楚子航和上杉同学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就别凑热闹了,安心留在班里上课。”
路明非还想挣扎:“老师……”
“好了,就这么定了。”班主任摆摆手,不再给他机会。
路明非垂头丧气地走出办公室,感觉天空都灰暗了。
怎么办?怎么办?
他魂不守舍地往回走,在楼梯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抬头一看,正是楚子航。
他显然刚从班主任那里拿到材料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看着路明非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了然。
“你想参加?”他淡淡地问。
路明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竖起全身的刺:“关你什么事!”
楚子航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了一句:“我会照顾好她。”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路明非积压的所有不安和焦虑!
“谁要你照顾!”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近乎失态地对着楚子航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你离她远一点!”
吼完这句话,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居然敢这么对楚子航说话?
楚子航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光芒。他沉默地看了路明非几秒,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绕过路明非,径直离开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狂跳,一半是后怕,一半是莫名的激动。
他刚才……是不是宣战了?
对着那个深不可测的楚子航?
他看着楚子航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又想起绘梨衣那双纯净又带着依赖的红眸,用力握紧了拳头。
不管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保护好她。
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他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