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尔的叙述之后,树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时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噼啪,噼啪,像某种倒计时。
''不是毁灭。''洛娜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毁灭会留下故事。被火焰舔舐过的房梁会记住最后的温度,刀剑划过的墙壁会留下愤怒的弧度,就连最彻底的魔法湮灭,也会在空间里留下皱褶——就像你们在雨燕族部落感受到的那种令人作呕的空洞。''
她抬起头,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但这些部落没有故事。它们只是........未被讲述的消失。''
赛伦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琴弦,这次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个表示震惊而产生的触摸的动作。''未被讲述的消失,''他重复道,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组里的苦涩,''什么意思?''
克尔从怀里拿出一块深灰色石头放在地上,它立即开始吸收周围的光线,在篝火旁形成一个微型的黑暗区域。''意思是,当我们走进灵猫族村落时,那里连'消失'的痕迹都没有。通常来说,当一个地方的生命突然离去,会留下匆忙的证据——翻倒的椅子,没关的门,桌上吃到一半的饭。就像时间突然被切断,故事戛然而止。''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沉重:''但灵猫族不是。餐桌上的碗盘摆放得整整齐齐,刀叉按照礼仪放在正确的位置,甚至主座的椅子上还放着一个编织到一半的藤篮——但藤条没有断裂,没有滑落,它就那么停在某个编织动作的中间,仿佛编织者只是起身去倒杯水,下一秒就会回来继续。''
''可她永远不会回来了。''洛娜低声说。
''我们查了七个部落,''洛娜补充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颈间的护符,''从北边的灵猫族,到南边的银溪部狐族,再到西边的暮根部孔雀部落。每一个都是同样的情况。最后我们去了翡翠林的核心——月影谷,那里是翡翠林议会的所在地,也是各部族领袖集会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空洞:''月影谷的大厅里,议会长老的座椅排列整齐,桌上的卷轴摊开着,墨水未干——但实际上已经干了几周甚至几个月。一切仿佛定格在某次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刻,只是参会者全部消失了。没有挣扎,没有匆忙离开的迹象,就是........消失了。''
他们开始详细描述走过的七个部落。
第一个是石爪部熊族,坐落在翡翠林北部的花岗岩山坡上。熊族建筑以厚重坚固著称,用整块石头垒砌,能抵御最猛烈的暴风雪。但当克尔和洛娜抵达时,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遭受袭击的村落,而是一个........模型。
''每座石屋的门口都挂着风铃,''洛娜回忆道,''不是装饰,是熊族用来预警的装置——不同音调代表不同方向的威胁。我们触碰了其中几个,它们发出清脆的声音,但音调是完美的C调,没有被风吹日晒磨损后的走音。熊族的风铃从制作那天起就会慢慢走音,他们为此自豪,认为那是风铃与自然共同'生长'的证明。''
''但这些风铃像是昨天刚做好的,''克尔接口,''更诡异的是,当风吹过村落时,只有我们触碰过的那几个风铃响了。其他的,就像没听见风一样。''
第二个部落是银溪部狐族,位于翡翠林中南部一条发光的溪流旁。狐族以精巧的手工艺和复杂的社会仪式闻名,他们的村落像一件巨大的艺术品。
''我们在黎明时分到达,''洛娜的声音变得遥远,''晨雾笼罩着村落,精致的木结构房屋在雾中若隐若现。溪流上的水车缓缓转动,带动磨坊的石磨。我们甚至能闻到新磨面粉的香气——那种温暖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小麦香。''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还能闻到那个气味:''但磨坊里没有人。磨盘上积着一层刚好够做一条面包的面粉,不多不少,就像有人精心量过。灶台是冷的,但灶膛里的灰烬蓬松柔软,仿佛刚刚熄灭不久。我们打开储藏柜,里面的谷物按照种类和年份排列整齐,最老的是三年前的冬麦,最新的是今年春天收获的春麦——每个罐子上都有细致的标签,笔记工整。
''没有霉变,''克尔说,声音干涩,''没有虫蛀,没有受潮。三年的麦子像刚脱壳一样新鲜。我们在那里待了一整天,看着光线在精致的雕花窗棂上游走。到了傍晚,村落里自动亮起了灯——不是魔法灯,是狐族用萤火虫和发光苔藓制作的自然灯。它们准时在日落后第十五分钟亮起,就像过去几百年每一天那样。''
''但没有狐狸来点亮它们,''洛娜说,''灯是自己亮的。''
第三个部落是暮根部孔雀村庄,这里的诡异达到了另一种维度。
暮根部建在一片古老的巨木森林中,树屋悬在离地数十米的枝干上,由藤桥和旋转楼梯连接。孔雀兽人们与植物有深厚的共生关系,他们的建筑是''生长''出来的,而不是建造的。
''我们到达时是正午,''克尔说,''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村落里投下斑驳的光影。然后我们看到了........活动。''
艾莉莎屏住呼吸:''活动?''
''不是活物的活动,''洛娜迅速澄清,''是光影的重复。在第三棵巨木的树屋里,窗户后有一个影子在移动——从左边走到右边,停顿,转身,走回去。精确的每十分钟一次。在中央广场的祭坛边,有三个影子围成一圈,做出交谈的手势,但他们没有面孔,没有细节,只是剪影。''
她伸手在篝火前比划,让影子投在树洞壁上:''就像一场被简化到只剩轮廓的皮影戏,不断重复某个日常片段。我们观察了四个小时,那些动作的循环误差不超过三秒。''
''后来我们发现,整个村落有十七处这样的''光影循环'',''克尔说,''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天生活的某个时刻——清晨准备工作、交谈、编织、准备食物。但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就像........有人把记忆抽出来,压缩成二维的影子,然后设置成循环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