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是此刻最锋利的武器。那双属于暗影精灵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惯常的深邃或偶尔流露的调侃，只剩下猎人审视陷阱般的冷静与专注。视线如同实质的探针，从最近处一具水流刀斧开始，细致地检视着构成复制体的每一道波纹、每一处元素衔接的节点、那些被骨牌击中后残留的、细微闪烁的亡灵符文痕迹。他的目光移动得极有章法，并非慌乱巡视，而是以自己与艾莉莎所在的位置为圆心，由近及远，分层级地构建起一个立体的警戒网络。每一个复制体的状态，其元素稳定性（水流是否异常凝固或流动？岩石表面是否有新的裂痕滋生？风刃薄片的光泽是恒定还是在缓慢变化？），其与周围环境能量场的交互，甚至它们投射在地面上的阴影形状，都被他纳入急速运转的评估体系中。
只是，那缕总是被他随意拨到额前、甚至偶尔带着几分不羁垂落的黑发，此刻却被方才骨牌爆发时掀起的气流彻底搅乱。几缕发丝脱离了原有的位置，有些汗湿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有些则桀骜不驯地翘起，让他那副过分冷峻专注的神情，意外地沾染上了一丝属于年轻人的、难以全然掩饰的狼狈。这细微的凌乱非但无损他的警戒，反而像某种无声的证明，印证着刚刚那场超乎寻常的''战斗''所带来的冲击，连最注重姿态控制的暗影精灵，也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显露出了些许凡人的痕迹。然而，艾瑞斯本人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即使察觉了，此刻也无暇顾及。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系于这片被诡异宁静笼罩的战场，系于那些看似静止、却仿佛蛰伏着未知危险的复制体之上。
他说的没错。随着时间流逝，那些被骨牌击中的复制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微变化。水流构成的刀斧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不是物理性的破裂，而像是某种内在结构的瓦解——水流不再呈现统一的形态，而是在不同区域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流速、密度甚至颜色。一片刀刃上，水流时而湍急如瀑，时而平缓如镜，时而又逆流倒转，仿佛失去了所有协调性。
岩石复制体的情况更加诡异。原本粗糙堆叠的石头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亡灵文字——正是嘎嘣脆骨牌上那些批评语句的微缩版。文字如活物般在石块表面游走、重组，将原本统一的结构分解成互相矛盾的形态指令：一块石头同时被命令''应该光滑如卵石''和''必须保留粗犷棱角''，另一块则被困在''堆叠整齐''与''随机散落''的冲突中。这些矛盾的命令使岩石复制体开始不自主地颤抖，细碎石屑从接缝处簌簌落下。
风刃薄片则呈现出最绚烂也最致命的瓦解过程。每一片被骨牌击中的风刃内部，都开始上演一场微观的元素风暴：气流无序对冲形成肉眼可见的漩涡，温度在极寒与炽热间疯狂跃迁，密度变化让光线在其中扭曲折射，将薄片变成破碎的棱镜。一些风刃直接炸裂成无害的微风，另一些则扭曲成怪诞的形状——螺旋、结节、甚至短暂形成某种亡灵文字的轮廓，然后消散。
泥泞复制体的崩溃最为彻底。被骨牌命中的泥土不再保持任何形态，而是如同被剥夺了''形态''这一概念本身，塌陷成最原始、最无意义的泥浆。更诡异的是，泥浆表面浮现出无数微小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发出轻微的''噗''声，仔细听去，那声音竟与嘎嘣脆颌骨开合的''咔嗒''声有几分相似。
''这不是单纯的攻击，''艾莉莎观察着这一切，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这是...解构。嘎嘣脆的骨牌不是在物理上摧毁它们，而是在灵魂层面否定了它们存在的合理性。''
艾瑞斯皱起眉头，显然对这种近乎唯心哲学的战斗方式感到不适：''不管是什么，有效就行。但我们得——''
他的话戛然而止。
大厅深处，湖泊中央的水面开始波动。不是被风吹拂的涟漪，而是从水下深处传来的、有节奏的震动。水面随着震动频率上下起伏，形成一圈圈向外扩散的同心圆波。波峰处，水体反常地隆起成尖锐的棱角；波谷中，水流旋转成深深的漩涡。
''还有更多。''艾瑞斯低声说，身体已经进入战斗姿态。
艾莉莎抱紧嘎嘣脆，感觉到怀中的骷髅挂件再次传来轻微的震颤——这次不是虚弱，而是某种预警性的颤动。她低头看去，嘎嘣脆眼窝中的灰烬挣扎着重新燃起微光，虽然远不及刚才爆发时的强度，却透着一股固执的坚持。
''你还能战斗吗？''她轻声问道，明知亡灵造物听不懂人言，却还是忍不住发问。
回应她的是一连串密集的''咔嗒''声。嘎嘣脆的颌骨开始以稳定的节奏开合，虽然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庄严的韵律感。随着这韵律，地面上散落的骨牌——那些在刚才爆发中射向复制体的数百枚骨牌——开始微微震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抖，像是沉睡中被唤醒。但随着嘎嘣脆颌骨节奏的加快，震动变得越来越强烈。骨牌们不再平躺在地，而是纷纷竖立起来，像一支等待检阅的亡灵军队。刻在牌面上的文字开始发光，不是统一的光芒，而是各自呈现出不同的色调和强度：批评水流复制体的骨牌泛着冰蓝色幽光；针对岩石的那些则是暗沉的土黄色；风刃对应的骨牌表面流动着半透明的银白光华；泥土相关的则散发着深褐色的微光。
更惊人的是，这些骨牌开始自主移动。它们不是被无形的手推动，而是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在地面上滑动、旋转、重新排列。很快，原本散乱分布的骨牌形成了数个明显的集群，每个集群面向一种特定类型的复制体，排列成复杂的阵型——有些呈环形包围，有些组成锋矢状的攻击阵列，还有些交错排列成难以理解的几何图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