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贺县警署的走廊狭窄压抑,廉价咖啡粉的焦苦与消毒水味交织,却掩不住空气中冰冷粘稠的恐慌。它像无形薄膜附着每一寸空间,压在每个人的呼吸上。
档案室内,老旧日光灯管低低嗡鸣,惨白光线打在年轻鉴识课员松本苍白的脸上——他已连续熬夜数日。但此刻让他面无血色的不是疲惫,而是长桌上摊开的证据。它们像地狱撕开一道口子,将内部的残酷与不祥赤裸裸倾泻人间。
“对、对不起!”松本猛地捂住嘴,强忍剧烈反胃感,跌跌撞撞冲出档案室。门外很快传来对着金属垃圾桶竭力干呕的声音,虚弱而痛苦。
门内,其他警员的视线死死钉在桌上资料。死亡被定格在照片里。
第一户,大津市湖滨町:
普通公寓的榻榻米上,浸染大块近乎发黑的暗红。血迹凝固纹理扭曲怪异,看得人头皮发麻。
照片中,六岁男孩和八岁的姐姐,小小身躯倒在各自被褥旁,几乎被劈开。孩子的母亲蜷缩在拉门边,脖子不自然扭曲,一把家用菜刀沾满血和疑似头发丝的组织,落在她身旁。
穿着沾满黑红血污睡衣的男人——孩子们的爸爸——背靠墙壁坐着。他双手紧握一把用于剔鱼骨、切刺身的“柳刃”,而细长刀身已深深没入自己咽喉。
报告上写着:初步判断,丈夫疑似在睡眠中精神严重错乱,用菜刀袭击并致死妻儿后,再用家中的刺身刀自尽。无外部侵入痕迹及他人指纹。
这时,擦着嘴进来的松本低声补充:“邻居证词……凌晨从睡梦中惊醒,听到隔壁男人在狂吼……还有女人哭喊。”他的声音带着后怕颤抖。
第二户,草津市矢桥街,旧町屋:
照片上,大量鲜血将屋外小院的石板路都染黑了。档案简报异常简短,却更令人窒息:
婆婆——被儿子用平日放在院子里的柴斧劈开头颅,倒在佛龛前。
儿媳——在试图阻止时被击碎肩胛骨和胸骨。
四岁孙子……在壁橱里发现,死于窒息。(报告页边小注:壁橱门内壁有细小血手印挣扎痕迹)。
行凶的男主人…在巡警闯入时,席地坐在沾满妻子内脏碎块的走廊上,正用那把劈柴斧的斧刃切割自己腹股沟动脉。随后因失血性休克,在送往医院途中死亡。
第三户,守山市湖畔:
妻子用裁纸刀割断丈夫与两个孩子喉咙后,将自己沉入注满水的浴缸。水面漂浮的发丝间,她睁着的眼睛倒映着浴室顶灯。
第四户,彦根市城郊:
独居老人用铁锤砸碎前来探望的女儿一家四口的头颅后,以碎玻璃片缓慢剖腹,肠子拖出三米有余,最终失血而亡。
照片一页页翻过,像被按下重复键的地狱幻灯片:
寻常之家,夜深人静。
家中某人毫无征兆化作厉鬼,抄起身边最顺手的东西——菜刀、斧头、撬棍、砸碎的尖利花瓶——疯狂攻击至亲。
行为毫无理智,状若癫魔。
屠杀之后,必以最惨烈方式终结自身:深入咽喉的利刃、剖开腹部拉扯出内脏的手指……每一处伤口都刻满对自己存在的极致否定与憎厌。
“简直就像一场噩梦……”
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金属的声音响起。
署长田中英二倚靠冰凉档案柜,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最后一张照片上——一个穿素色睡裙的年轻女子,将寒光闪闪的大号缝纫剪刀,深深刺进自己左眼窝。
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夹着快燃尽的香烟,灰白烟灰簌簌掉在擦得锃亮的皮鞋上,却浑然不觉。
“所有幸存者和邻里…所有报告…都说他们之前…‘做了很久的噩梦’……”
松本扶门框站稳,脸色依旧惨白:“署长…我们汇总的鉴识结果完全一致…凶器上只有行凶者自己指纹。伤口角度、施力方式…不论是杀人还是自杀,都没有外部介入,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简直…简直就像他们所有人,都在睡梦之中,突然发狂,然后抓起身边的东西就开始……杀戮…”
恐惧让他的尾音变调。
田中署长深深吸了口烟。浑浊眼里翻涌着疲惫、惊惧,还有一丝被唤醒的尘封记忆。
“线索…是有的。”
他忽然开口,指着摊开卷宗副本上某处不起眼的夹页笔录。
那是一页笔录附件。
“第六户的受害者,石田家侥幸活下来的小女儿笔录……她在壁橱缝隙里听到母亲临死前对父亲喊:‘…求你了…别听那些声音!那不是真的!醒过来!…’”
松本疑惑地低头细看,那行手写字迹确实存在,但极其潦草隐晦,似乎记录员当时也在极端状态下,字里行间透着不可名状的寒意。
他记得这份笔录后来被署里负责案情综述的课长大笔一挥,说“受害人极度恐惧下的谵妄呓语,与事实无关”,勒令从主卷里抽掉了。
“声音……”
田中署长喃喃重复着,指关节无意识地敲打身后档案柜冰冷的金属表面。
笃、笃、笃。
沉闷回音在死寂档案室里低徊。
短短七十二小时内,八起案件,二十九人死亡。这不是普通的连环凶案。
这种密集、诡异、却毫无动机的诡异连环杀人事件,指向了一个他年轻时在偏僻乡间任职时偶然听闻、却永远不愿深究的黑暗领域。那种阴冷粘腻、仿佛能直接钻进骨髓深处的气息……和十五年前在福井县乡间见过的“整个村子夜夜梦游互残”如出一辙,只是规模……不可同日而语。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滋贺县标志性的琵琶湖在初秋阳光下,湖面呈现出巨大而沉静的墨蓝色光泽,深不见底。
远处的港口隐隐传来机械轰鸣。
那里,为了拓宽旅游步道,刚刚推平了湖边一座只有几块风化石头和鸟居残骸、香火早已断绝的小型神祠。
“把这些…所有提到‘声音’、‘噩梦’的无关证词…全部封存。”
田中署长蓦地掐灭烟蒂,声音恢复了警署长官的冷硬,但这声音此刻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重,“立刻联络总厅特别情报处。不需要细节,就说……这是一起县警无法处理的特殊案件。告诉上面的人……我们需要‘专业人士’介入。”
那种层次的事情,早已超越了他这个老警察所能理解的范畴。
他只剩下祈祷。祈祷自己的直觉没有错,祈祷上面能派来真正有能力、有经验的人,如同当年那个脸上挂着随意的微笑、自称来自某“协会”的少年一样。
不,这次的事态,恐怕需要远比那时更强大的存在……才能镇住那片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幽深湖水。
他疲惫地转身,望向窗外那片广袤的、美丽得令人心悸的琵琶湖。
自古,琵琶湖就是沉尸之地,战国的亡魂、失败的怨念,汇集在这片幽暗的深潭之中。
乌云渐渐从天狗山方面涌来,堆积在琵琶湖上空,湖水的颜色随之变得越发冷峻。
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以湖心为漩涡,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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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署长的报告传真,在深夜发出。电波穿过滋贺县沉郁的夜空,掠过琵琶湖墨黑的水面,飞向京都盆地重重叠叠的古老山影之中。
数日后,京都。
岚山深处,层层叠叠的古翠竹海将一处静谧的和式宅院包裹其中,与世隔绝。
客室的照明并非现代灯具,而是传统陶土烧制的“行灯”,散发着温润朦胧的琥珀色光晕。微弱光芒恰好落在壁龛内悬挂的一幅古画上——画中也并非寻常山水花鸟,仅有一柄形制古朴无华的短刀,静寂悬浮于深邃无垠、仿佛能将目光都吸入的黑暗漩涡之上。
房间中央的低矮几案旁,一位穿着一丝不苟的和服老者,正安静地看着这几天手下成员整理的调查报告。
纸张崭新,字迹简练,却字字千钧,透着难以言喻的血腥与冰冷。
“‘推测危险等级——S’吗…”老者喃喃低语。
“琵琶湖…”他的声音如同掠过枯枝的微风,浑浊而苍老,蕴含的却是远超岁月的重量,“关原古战场是断首台...而滋贺的山峦湖泊之下,可是层层叠叠的怨灵冢啊…”
话语间,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眸子,投向了房间下首处。
“华子,仍在‘试合场’?”他问道。
“是的,会长。”跪坐在下方,身穿灰色简易道场服、神色沉稳的中年男子微微俯首,“四方华子女士今早入内,尚未现身。”
老者无声地点了点头。他那双虽然衰老却深藏锐芒的眼中,一丝难以察觉的期许飞快掠过。他将手中那份沾着远方血污气息的传真轻轻放在几案上,推向那中年男人。
老者低沉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如同凝结的空气般震动:
“滋贺县大津、草津、守山三地,连环梦魇狂乱杀戮事件。寻常手段已无法遏制源头扩张的态势。非怨即魔。需要‘最强的刃’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