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裹挟着久远的历史尘埃与冰冷的现实,在凛冽的寒气中呼之即出。
它不是臆想,更非怪谈。
它是从协会档案室最深处的尘封典籍里滚落的重物,是将加急报告中那些触目惊心的案卷与眼前这片幽暗水域下翻涌的恶念一一对照后,得出的冰冷结论。
是一段被刻意抹去、却从未真正消逝的黑暗过往。
五百余年前。
此处亦非风雅之地。彼时的琵琶湖周遭,大地被战火的烽烟撕裂,碧蓝的湖面映照着炼狱的图景。一场规模浩大的合战在此席卷而过,刀剑的撞击撕碎了风,士兵濒死的怒吼与绝望的哀嚎混杂着血水,永久地渗入了这片古老的湖泊。
尸骸如山,血河成流。
那无休止的憎恨与屠杀的狂气,更如瘟疫蔓生,吞噬了附近的村落。无辜的农人,在战马铁蹄与强盗的刀斧之下,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支离破碎的肉块。恐惧、诅咒,连同那些士兵亡魂无法消散的疯狂与不甘,与战场淤积的、几乎凝固的浓稠血泥一起,源源不断地渗透下去。
渗入湖床的裂缝,沉淀于最冥暗的深层。层层包裹,层层叠加,在那永恒的冰冷与无边无际的绝望中,它们……发酵了。
它不是有意志的妖魔。
而是纯粹的、对生者怨恨与否定,在那片黑暗与血肉的温床上,凝结与质变成的聚合体。
一片活着的死亡阴影,一个黄泉在人间的倒影。
它盘踞于湖底冥冥之处,如同一个巨大且不可名状的脓疮,不断散发出能渗入人灵魂的腐坏气息。
这便是“长暗之涡”。
昔日,它的“呼吸”便是灾厄。
住在湖岸一带,落入它无形气息范围的渔民、农人,在沉入睡眠之时,灵魂便会被强行拖入它的领域——那个它不断回放、扭曲、强调的痛苦地狱。梦魇不再是朦胧的幻觉,而是最赤裸裸、最身临其境的炼狱战场重演!
刀锋入体的冰冷痛楚!
内脏被搅动的翻江倒海!
利箭贯穿头颅的撕裂嗡鸣!
亲友在眼前被屠戮分尸的恐怖绝望!
幻境中,脆弱的神经被这些永不消散的死亡碎片无数次碾过。理智的堤坝轰然倒塌。沉睡者在惊骇欲绝与狂怒疯癫中被彻底扭曲,错把身边亲人的睡颜当作战场上生死相搏的仇敌。
被褥旁随手可得的农具、厨刀、斧头……成了挥舞的凶兵。
在无声的暗夜里,屠戮的悲剧骤然爆发。
至亲的血,染红了自家的榻榻米、地板、门框……
当疯狂的血色退却,亲手戮亲的绝望,与被缠绕不去的战场幻境一同撕咬着灵魂,最终会将残存的生之意志彻底压垮。
而灵魂坠入黑暗的那一瞬,那充斥着绝望、恐惧与毁灭的临终残响便化作养料,涓涓流入湖底,滋养着那个名为“长暗之涡”的恐怖存在。
它吞噬的,是死亡的回声,是疯狂的本质。
这样来自地狱深处的瘟疫,持续肆虐了许多年。
直至一位无名老僧行脚至此。
当他行至湖畔,平静的湖面下,一股令他袈裟下的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庞大死意与怨毒召唤如冰锥般刺入他识海深处。
那是足以扭曲天地清气的“大污秽”。
这位无名的高僧以大愿力洞察其本相,以其可怖的核心形态为喻,将之命名为“长暗之涡”。
他深知仅凭个人法力难以将其彻底根除净化,便运用大智慧,结合古老的地脉节点,以浩大精深的佛法将其镇压封印于琵琶湖最深寒的湖心之下。
但这还不够。
高僧深知,封印的力量需要持续的维系。仅靠一人之力终有穷尽之日,而怨念的沉积却如同湖底的淤泥,只会年复一年越发沉重。
他以大愿大智点拨幸存的乡民:必须在离湖岸最近的、也是那地脉净化之力最为活跃,的“泉眼”之地,建起一座神社。
他并未要求供奉神佛。
而是引导乡民们供奉那些因“涡”之怨力无端惨死的亡灵——他们的亲人、邻里、孩童——那些被漩涡吞噬、扭曲的亡者之名与无言的悲叹。
同时,也为那些能够平息此地怨恨、调和琵琶湖阴戾水气的”水神“,树立了神位。
神社,是镇魂之所,亦是调和阴阳的节点。
神性是锚,是封印的基石。
幸存者的哀思与纪念化为源源不断的愿。
代代传承下来的敬畏与香火,便在此处化作一层无形却坚韧的净化之力。
如同一条环绕着湖岸的“活水”,日夜不歇地涤荡着湖底淤积而溢散的污秽阴寒之气,不断中和着“长暗之涡”试图侵染岸上的气息。
当那座小巧却承载着无数希冀的神殿建成之后……
噩梦,如晨雾般消散了。
离奇伤人自戕之事骤然绝迹。
饱受“长暗之涡”荼毒的湖畔村落,终于从无边的恐惧与血色中挣脱,得以喘息。几代人小心翼翼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平淡而珍贵的时光在稻米摇曳与渔舟穿梭间缓缓流淌。
然而,时光之河最是无情。
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成了传说故事里模糊不清的喧嚣;先辈们刻骨铭心的恐惧、建立神社的缘由,如同神社梁木上斑驳脱落的彩漆,在漫长的岁月中,不可避免地渐渐褪去了颜色。
那些需要被供奉、需要被铭记的名字和故事,湮没于泛黄褪色的古老家谱的夹页中。
祭祀的神性本尊也变得模糊不清。献祭的仪式仍在重复,但其中的“心意”却已渐渐被日常生活的琐碎所稀释。繁复的祭祀,最终只简化成节庆与习惯。
渐渐地。
湖畔的开发向外延伸,人们有了更便利的去处。曾经人流不绝的参道,如今荒草离离。
神社的朱红鸟居不再光鲜,被攀爬的藤蔓纠缠得如同垂暮之人的臂膀;供奉本殿的屋顶在风雨侵蚀下破损倾颓;原本平整的庭院石板也碎裂、移位,荒疏而沉寂地隐匿在山野杂草之间。
维系了数百年安宁的神社,终于走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直到——
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死寂。
新的一轮开**潮再次涌向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在规划图上,这是一片“无主之地”,是亟待被利用的资源。
挖掘机的钢铁臂膀无情地扬起又落下。
推土机冰冷的履带,带着碾压一切的蛮横力量,轰隆隆地驶过那片早已看不出神庙轮廓的荒芜之地。
最后一点残存的古老地基。
那象征着守护、维系着封印、连接地脉节点的最后根基……
在那冰冷坚硬、毫无理解力的现代机械碾压之下,如同朽木般被彻底地……
碾碎!
也就在这一瞬间。
在琵琶湖永远无法被阳光触及的、最冰冷死寂的湖心极渊之底。
那团在漫长岁月中被佛力、山根、水脉以及神社净化之力共同禁锢着的、名为“长暗之涡”的腐烂血污之瘤……
终于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曾经将它牢牢钉在深渊深处的、一层又一层坚固无比的桎梏……
崩裂了!
就像被骤然拔去了堵塞了五百年的朽烂栓塞!
积蓄了无尽岁月、饱含对生者所有怨恨与死亡的饥渴……那庞大、污秽、无法名状的巨影,在粘稠冰冷如泥沼的湖底淤泥中,第一次……朝着冰冷的人世天空……
露出了沉眠已久的、充满憎恶与死亡饥渴的……一角。将它的触须伸向岸上那些沉睡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