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
短促清冽的字音从华子唇间飘落。
轻如雪花坠地,却带着无可置疑的终焉之力。
轰隆隆隆——!!!
凝结如蓝宝石的琵琶湖冰面骤然下陷。伴随着令人齿冷的巨响,蛛网般的恐怖裂纹以她脚下最近的触手为源,疯狂蔓延,瞬间爬满整个湖面。
咔嚓!咔嚓!咔嚓——!
那占据视野的庞大冰雕,在内部应力下轰然崩塌。其中那一截截挣扎着的触手被无情粉碎,化作无数巨岩般的黑色冰块,如冰雹般狠狠砸向下方的冰原。
砰!咚咚咚!哗啦啦——!
冰块撞击冰面,掀起的不是水浪,而是冲霄而起的冰尘雾霭,如同决堤的白色山洪。沉闷如雷的撞击声在冻结的空间里回荡。
每一次撞击,都碾碎更大范围的冰层。
最终,连同那无尽的玄冰基底,也在这毁灭性的质量冲击下崩解。
无垠的冰屑风雪,淹没了视野。
那片从数百年前沉淀而来的死亡象征,只留下茫茫雪雾,以及冰层深处若有若无的呜咽,宛如一声最沉重的叹息。
呼——
笼罩战场的灰黑纱幕结界,如同卸下重担,开始自上而下缓缓消散。
深蓝天幕重现。
一轮皎洁弯月散发着清冷光辉,安宁地洒落。
月光照亮了遍布狼藉的冰屑废墟,劫后余生的静谧悄然降临。
“蛟。”
华子踏着银蛟凝实的脊背,在弥漫的冰尘中平稳降下。
靴底轻盈落在岸边的碎石地上,发出细脆的声响。微凉的夜风带着水腥气和残留的血腥味拂过面颊。
环绕周身的银白蛟龙虚影化作流云般的细密银光,倏然没入她背负的古朴刀锷之中。
叮铃。
赤红绳结随风轻晃。
灵力过量消耗带来的些许苍白爬上她的脸颊。她随手抹去额角细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标志性的爽朗笑容重新点亮面容。
“呼——搞定!蛟,回去好好休息了哦!”她对着刀鞘轻快道,语气像刚结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
“您……您没事吧,华子小姐!”
急匆匆的脚步声伴着砂砾摩擦声传来。
一名四十岁上下、穿着灰西装的中年男子跑到近前,正是协会派遣的联络官野村。他那被社会碾压过的社畜脸上布满倦怠,厚重的黑眼圈堪比熊猫,此刻写满了小心翼翼与未消的惊悸。
“真是吓死我了,刚才……刚才那怪物放出的黑光打中‘纱幕’的时候!那动静简直……”野村用力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土御门家那几位维持结界的大人,脸瞬间就白了,拼了命往结界里灌注灵力才勉强补住裂缝!”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华子身后那片狼藉破碎的冰面废墟,震撼丝毫未减:
“……这……这就……已经结束了吗?”
“嗯,勉强算结束了吧。”华子随意地点点头,仿佛在谈论天气。
她往干燥处走了两步,耸耸肩膀。
“构成‘长暗之涡’大部分的怨念和灵体都被我轰成冰渣了。”
她顿了顿,语调微扬,带着一丝探究般的玩味:
“不过嘛……还是有点碎渣逃回去了,钻回湖底那残存封印里躲了起来。”
迎着野村困惑的目光,华子甩了甩被水雾濡湿的鬓角发丝:
“是不是很讽刺?当年封印它的结界,现在倒成了它保命的龟壳。不过,要不是湖底那封印,还勉强生效着——”
她微微偏头,视线投向湖面下深沉的黑暗:
“就凭这家伙刚才展露出的力量,在咱们来之前的那些天里……”
她声音低沉了一瞬,眼神锐利:
“死的人绝不会仅仅是报告上那几个了。只怕整个琵琶湖沿岸村镇……此刻已是人间地狱。”
野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仿佛被那平静话语勾勒的地狱图景扼住了咽喉。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还真叫命运弄人……”
“所以啦,”华子的声音已完全恢复明媚轻快。
视线投向远处被黑色光束一分为二的工地——破碎的建筑像掰断的饼干,巨大的吊车铁臂如折翼的死鸟在月光下投下怪诞阴影。
她摊开手,咧嘴一笑,洁白牙齿在月光下闪亮,肃杀之气荡然无存,只余少女的明媚朝气:
“只要尽快在那边,”她扬起下巴点了点神社原址的方向,“把供奉它的神社重新建好,让人去多拜一拜,净化掉残留的怨念……它就彻底翻不起风浪了。”
“嗷——对!对对对!”
野村如醍醐灌顶,猛点其头。
然而,他浮肿眼皮下的视线掠过月光下触目惊心的“战场遗迹”——崩塌的冰川残骸、堤岸上数米深的巨大断面和翻卷的泥土、远处倒塌扭曲的建筑与钢铁骨架。
那张脸又迅速垮了下去,嘴角耷拉着,活像被宣布薪水延期。
“能处理掉S级的邪物……确实是……万幸……”他苦笑着,语气充满现实的沉重,“但是……破坏得这么厉害……”
他无力地虚抬了一下手,指向那片破败景象,最终还是颓然放下:
“警察和媒体追问起来……这烂摊子……”
“噗。”
华子忍俊不禁,丝毫没有分担后勤苦楚的觉悟。
她双手叉在露出纤细腰腹的牛仔裤上,脚尖还轻轻点了点地面,姿态轻松得有些过分。
“糊弄公众?”她眉眼弯弯,“那可不是我的活儿,野村先生。对于协会来说,交报告、编圆故事……你们自然有那些专门干这些活儿的笔杆子去处理,不是吗?”
她朝那片狼藉的工地废墟方向随意挑了挑下巴,笑容灿烂得晃眼:
“我么?把最大的炸弹拆掉了,已经算是满分答卷了吧?总比让那东西真跳出来,上演一出大型灾难片要好得多。对吧?”
野村望着眼前这张年轻、充满活力的脸庞,脸上那苦哈哈的神情也松动了几分,硬是挤出了半个附和的笑:
“您说得……倒也没错。”
华子将视线从满目疮痍的工地上收回,目光投向更远处烟波浩渺的湖心。
月光在粼粼水波上跳跃,反射着细碎的银光。
然而,在那双明亮的眼眸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思虑悄然掠过。
一个在水底被镇压了五百年之久的祸患残渣,其残存的余力竟能爆发出先前那般凶悍的力量。
那么,五百年前呢?
当这片琵琶湖尚未浸润数百年安抚香火,其凶戾之气正炽盛滔天之时……
那名为“长暗之涡”的存在……其凶威之盛,该是何等骇人的景象?
而那位只存在于典籍断章残句之中,以凡俗之躯将这滔天妖孽封印于山水之间的无名僧侣,又该是何等不世出的存在?
一朵被湖水推上岸的巨大冰花撞在残留的冰墙上,无声地碎裂。
水中的月影随之摇曳、破碎。
“哗啦”一声轻响,华子猛地一甩头,湿漉漉的额发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飒爽的弧线。
那些沉甸甸的的思绪,便如同被甩开的水珠,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活人烦活人的事就够了!“管那些沉在古书里的旧账做什么!”少女的心声明亮地响起。
明媚跃动的光彩重新充盈了她的眼眸!如同拨开阴霾的朝阳,灿烂的笑容瞬间在她脸上绽开,带着雀跃的期待。
“好咯!”华子的声音清脆又充满活力,甚至还带着小小的雀跃原地轻轻踮了一下脚。
“麻烦事搞定!”她的尾音兴奋地上扬,“总算——”
可以动身去东京找爱子和——慎哥哥了!
那满载喜悦的呼喊几乎就要冲口而出,脸上的光彩比刚才冻结“长暗之涡”本体时还要灿烂耀眼,仿佛即将拆开限量版珍品手办的全宇宙头号粉丝!
然而——
对面,野村那张刚刚挤出的半个笑容僵在脸上,露出认命的表情。
“噗!咳咳……”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一个眼神。
“那个……”野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矮了几分,“华子小姐……这个……”
他感觉自己正面对着比刚才“长暗之涡”的怨念压迫更可怕的凝视——对面女孩刺过来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冰冷,如同刚刚冻结那怪物时一般。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仿佛吞下了一团带刺的空气。
“属下……刚才……”他声音干涩,“接到了协会传来的……协调通知……”
他几乎不敢抬眼看华子的表情,低着头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您……协会那边……还……有其他几件案子需要处理……”
他顿了一下,求生欲促使他赶紧补充:
“当然!绝对没有S级这么夸张!就是几份棘手的B+威胁区域调查报告和一件等您处理的A级妖魔讨伐申请!对您来说肯定轻轻松松!”
野村的辩解还未完全消散在夜风里,他就目睹了比A级妖魔出现还要“恐怖”的景观——
“啪嗒。”
如同按下某个无形的开关。
华子脸上那如同盛夏向日葵盛放般充满期待的璀璨光芒瞬间熄灭,整个人像是中了石化术般僵在原地!
下一秒——
“诶——————?!?!!!!”
一声足以撕裂琵琶湖夜雾、凄惨程度远超黑色死光锁定时的悲呼,平地拔起,直冲云霄!
那双漂亮的杏眼瞪得溜圆,嘴巴大到可以塞进一个煮熟的鸵鸟蛋,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甚至夸张地后退了一大步,战术靴的后跟深深地陷进岸边的软泥里,踩出一个小坑。
她的手指向野村,指尖都在控诉般地颤抖着:
“骗人的吧?!怎么还有?!你们不能自己想想办法吗?!我!我可是大学生啊!协会会长有没有人性?!这是把我当警犬使唤吗?!刚打完S级就连轴转!这是虐待童工!!”
华子机关枪般的控诉炸得野村头皮发炸,只能狼狈地连连鞠躬,腰弯得鼻尖快要碰到膝盖。
“非……非常抱歉!!华子小姐!请您息怒!”
“哼!道歉有用的话,还要退魔师做什么!”她愤愤地把脸扭向一边。
野村急得快哭出来,诚惶诚恐地解释:
“但……但您也清楚关西支部的特殊情况……人手向来紧张得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八瓣使……”
他偷偷抬起眼皮,瞟了一眼月光下气鼓鼓像只炸毛松鼠的少女。
“……那些……大家族传承的子弟们……基本都是家族利益至上,和协会顶多是合作……肯加入协会体系直接听从差遣的……寥寥无几……就连今晚土御门宗家那几位大人……”
他话到此处,语气变得极其微妙。
华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过话头,但心里门儿清。
关西灵界的圈子也就这么大。
自己年初那场沸沸扬扬、堪称出格的“拒婚”风波,算是把土御门宗家的脸面按在了尘土里。对方那边面子上肯定挂不住,家族里那些一贯看不惯四方家更看不惯她四方华子的派系,私下里的动静估计更“精彩”。
现在土御门居然还愿意派人来协助协会施展“纱幕”……
这多少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恐怕打的还是修复关系、示好接近的主意。甚至没放弃那个顽固的想法——想方设法也要把她这个“最强的刃”变成“土御门宗家”手中的一把利器,为那座深宅增添砝码。
啧……真是麻烦死了!
华子内心狠狠吐槽,光洁的额角在刘海下仿佛真的隐隐浮现青筋,抱着手臂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她像是认清了现实般重重跺了下脚,靴子无情地碾压了脚下几株可怜的小草苗。
少女垮着小脸,如同路旁被烈日烤蔫了的花苞般垂头丧气:
“知道了!去!我去做就是了!”
她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朝着湖岸边临时搭建的协会“灵标”运输车挪去。
沉重的怨念快要具象化为实质。
“可是——可是——”
她猛地停下脚步!
在清冷的琵琶湖残月之下,在满目破碎的冰渣与倒塌建筑的狰狞剪影环绕之中。
这位年轻的特级退魔师,
这位凝水成冰、力量如同骄阳般闪耀的天才,
猛地抱住了脑袋!
仰头发出一声足以唤醒关原古战场所有沉睡亡魂的、最绝望也最委屈的呐喊!
“爱子酱——!!!!”
“慎哥哥——————!!!!!”
“想死你们啦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嗔怪的呐喊随着夜风卷动,与湖心深处冰消瓦解的呜咽纠缠在一起,在空旷寂寥的新月琵琶湖上盘旋良久,方才渐渐散去。
静立于湖水边缘的一小块白色三角石头半埋于淤泥之中。
那石头在被推平的古老神社残骸中虽不显眼却毫发无损,此刻竟泛起一丝乳白色光芒。
光芒如同呼吸般微微闪烁了几下,旋即钝化隐匿无形,只留下一点古老纹路的残留影子,与波浪拍打的节奏一同悄然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