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者笔记续篇。
蓝星历,深海银行降临五年后。
邮轮抵达大中洋。那道灰墙横亘在海面上,吞没了所有光线。
船停在迷雾外围,不能再靠近了。
持卡者需要自己走进那道灰墙。有人结伴,有人独行。岸上站满了等待的人——他们不进去,只是看着,等着,祈祷或诅咒。
夕雫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走进迷雾的背影。她抱着背包,指节发白。
“你不进去?”我站在她身后。
“再等等。”她说,“我想看看……他们会怎样。”
于是我们看了一整天。
第一个:物理学家与画家
下午的时候,迷雾里陆续走出几个人。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实验服,出来之后一直在笑,但笑得很奇怪,像是脸上挂着别人的表情。旁边有人说,他卖掉了自己的“物理直觉”,换了一大笔黄金,打算回去建实验室。但他出来之后,连自己叫什么都要想三秒钟。
还有一个女人,抱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上是一个孩子的轮廓。她蹲在岸边哭了很久,说她卖掉了“色彩感知”,想把女儿的肖像画完,但银行告诉她,赎回价格是卖出时的一百倍。她带的金子连百分之一都不够。
夕雫看着那些人,抱紧了怀里的背包。
第二个:兄妹
傍晚的时候,迷雾里走出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孩。男人手里捏着一张黑白二色的卡片,女孩没有卡。两人的脸色都很苍白,女孩眼眶通红。
夕雫认出了那个女孩——她之前在岸边蹲着哭过,旁边有人说她叫林语,是个小提琴天才。
“林语!”有人喊了一声。
两人走过来。林语低着头,不说话。林莫扶着她的肩膀,像是在支撑她站着。
“你们在里面做了什么?”夕雫轻声问。
林莫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扶着林语在一块礁石上坐下,然后才开口。
“我们商量了很久。”他说。
房间里
林莫说,他们走进迷雾后,他用自己的卡刷开了专属房间的门。那是一个不大的灰白色空间,中间一张桌子,桌面上嵌着一块发光的屏幕。
林语跟在他身后,进门之后就开始发抖。
“哥,我怕。”
“怕什么?”
“怕我进去就出不来了。”林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那些进去的人,出来的都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林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按在屏幕上。
“我们先看看值多少。”
屏幕亮了起来。上面出现了两行字——分别对应着林莫和林语可以交易的东西。
林莫这边,排在首位的是一行小字:“新能源构想(未验证)”。旁边跟着一个数字:30年。
林语凑过来看:“三十年?”
“对。”林莫说,“银行说这个构想如果实现,能改变世界。但现在的世界没有条件验证它,所以只值三十年。”
他说得很平静,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你呢?”他问林语,“你那边有什么?”
林语把手放在屏幕的另一个区域。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小提琴技艺(复合型)——包含肌肉记忆(约占总价值30%)与记忆技能(约占总价值70%)。”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可选择拆分交易。”
林语愣住了:“可以只卖一部分?”
林莫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试试。”
林语点了“拆分交易”。屏幕上出现了两个选项:
肌肉记忆(手指技巧):估值 11个月
记忆技能(乐感、诠释、共情):估值 2年7个月
“这也太少了……”林语喃喃道。她练了十几年,每天八个小时,手指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在银行的天平上,只值不到三年。
林莫想了想,说:“你打算怎么卖?”
“我不知道……”林语的声音发颤,“我想救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撑着,我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我卖了这些,换了寿命,转给你,你就不用卖那个构想了。那是能改变世界的东西,不应该被银行收走。”
“别傻了。”林莫打断她,“我的构想现在又实现不了。留着也是留着,不如换成你能用的东西。”
“可是——”
“听我说。”林莫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我们两个,只能有一个活着。不是因为你病了,而是因为这个世界已经不给人活路了。你有天赋,有未来,只是现在生病了。我把寿命转给你,你把病治好,以后还能拉琴。”
林语咬着嘴唇:“可是我把技能卖了,还怎么拉琴?”
“先卖一部分。”林莫说,“卖肌肉记忆。那是可以重新练的。手指技巧丢了,花几年还能捡回来。但乐感——那个不能卖。卖了你就不是你了。”
林语看着屏幕上那两行数字。肌肉记忆只值11个月,记忆技能值2年7个月。卖肌肉记忆,换来的寿命太少,帮不了哥哥多少。卖记忆技能,换来的多,但代价是她再也无法真正理解音乐。
“哥,要不我两个都卖——”
“不行。”林莫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你卖掉乐感,你就再也感觉不到音乐了。那时候就算你有十年的寿命,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林语低下头,眼泪掉在屏幕上。
“那……我先卖肌肉记忆。”她说,“然后用抵押,把它赎回来。”
林莫皱起眉头:“抵押?”
“银行说可以抵押。我把肌肉记忆抵押给银行,换一些寿命,以后有钱了再赎回来。但抵押期间,我的手指会变得很笨,拉不了快曲子。不过……总比直接卖掉好。”
林莫盯着屏幕上的抵押条款看了很久。银行收的利息不高,但有一个条件:如果三年内赎不回来,抵押物自动转为出售,银行不再退还。
“三年。”林莫说,“你确定你能在三年内攒够赎金?”
“我不知道。”林语的声音很小,“但我想试试。”
林莫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放回自己那边的屏幕上,点了“交易”按钮。他想起了之前听说过的“每一次抽成比例都不一样”,他决定赌一把。
他开始试。
第一次,屏幕上显示:您将获得11.7年寿命。
取消。
第二次,显示:您将获得17.1年。
取消。
……
第七次,显示:您将获得27.9年。
林莫盯着那个数字。27.9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他又回忆起哪个听说过传闻:取消次数多了,结果会固定在一个很低的数字。他不敢再试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显示:交易成功。您获得27.9年寿命。
林莫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那个他想了无数个夜晚的构想,那个他曾经在破旧的笔记本上画满草图的方案,从此刻起,不再属于他了。
“哥?”林语看着他,“你还好吗?”
“没事。”林莫说,“轮到你了。”
林语把手放在屏幕上,选择了“抵押”。她将肌肉记忆抵押给银行,换来的结果她试了四次:第一次显示只能换4.2个月,第二次5.1个月,第三次7.8个月,第四次——9.8个月。她按下了确认。
屏幕显示:抵押期3年,到期未赎回则自动转为出售。
她又选了“转让”。屏幕上出现了转让选项:可以将寿命转给另一个人。银行对这种转让有固定的扣除——不会显示比例,只会显示最终到账的数字。
“我转9.8个月给你。”林语说,“你加上那些,再转给我。”
“不用。”林莫说,“我先转给你。”
他操作屏幕,将27.9年寿命中的27年转给林语。银行显示:接收方将获得24.3年。
林语实际收到24.3年。
加上她自己抵押换来的9.8个月(约0.82年),她一共有25.12年。
林莫自己剩下0.9年——大约11个月。
“哥……你只剩不到一年了……”林语的声音在发抖。
“够了。”林莫说,“够用了。”
“可是你——”
“你拿到二十五年。”林莫打断她,“你的病能好。你的乐感还在。你的肌肉记忆虽然抵押了,但三年内能赎回来。你还能拉琴。你什么都还在。”
林语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掉。
“你答应我一件事。”林莫忽然说。
“什么?”
“三年之内,把肌肉记忆赎回来。别让它被银行收走。那是我唯一留给你的东西。”
林语拼命地点头。
林莫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疲惫,但很认真。
“走吧。”他说,“出去了。”
岸边
林莫讲完了。周围没有人说话。
夕雫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林语抱着哥哥的手臂,哭得浑身发抖。林莫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一遍一遍地说:“够了,够了。”
夕雫的手也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她想起林莫说的那些数字——试了七次,最终拿到了27.9年。如果他在第四次就确认了24.3年,或者第五次的14.4年……结果都会不一样。
但他赌到了最后。不是因为他贪,而是因为他知道,每一年的寿命对妹妹来说都意味着多一年的机会。
而他自己,只剩11个月。
第三个:动摇的人
那天晚上,夕雫没有回船舱。
她一个人坐在船尾,抱着背包,看着海面上的月光。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掉。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时暮。”
“嗯。”
“那个哥哥……他试了七次,拿到了27.9年。转给妹妹,妹妹拿到24.3年。加上自己抵押换的9.8个月,一共25.12年。他自己只剩11个月。”
她抹了一把眼泪:“他还让妹妹只抵押肌肉记忆,说乐感不能卖。他说卖了就不是自己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我也需要救什么人……我拿什么救?”
“你想救谁?”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另一个我。”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一句让我警觉的话:“如果我把自己的记忆和人格卖掉……能换来找到他的机会吗?”
我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小,但很固执,“那些科学家卖掉了直觉,画家卖掉了色彩……他们至少还活着。那个哥哥卖掉了构想,只剩11个月。如果我把我所有的记忆都卖掉——包括关于‘他’的那些——银行会不会告诉我他在哪里?”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卖掉的不是‘信息’,是‘你自己’。”我看着她,“那个画家卖掉色彩之后,连女儿的脸都记不住了。那个作家卖掉灵感之后,变成了一个连笑话都听不懂的木偶。你卖掉人格和记忆之后,你连‘为什么要找他’都会忘记。你会变成一个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记得的空壳。到那时候,就算他站在你面前,你也不认识他。”
夕雫的嘴唇在发抖。
“可是……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他……”
“那就慢慢找。”
“慢慢找?”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这个世界每天都在烂下去!所有人都把自己的东西卖掉,换黄金、换寿命、换健康!等到明天,后天,也许我自己也会死在某条街上!我没有时间慢慢找!”
她站起来,抱着背包,浑身发抖。
我看着她,没有动。
“坐下来。”我说。
“我不——”
“坐下来。”
我的声音不大,但她停住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然后她慢慢地坐回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不会让你卖掉的。”我说。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我:“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担保人。”我看着她,“你忘了?我说过,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同行者。你死了,或者你把自己卖了,我就没有同行者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你手里的白色卡片,目前还没有人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我继续说,“也许它很值钱,也许它一文不值。但不管怎样,不要急着用它。不要急着卖掉自己。你还有很多时间。”
“很多时间?”她苦笑,“那个哥哥以为他有三十年,结果只剩下11个月。”
“那是他的选择。”我说,“你可以选择不一样的路。”
她低下头,抱着背包,不再说话。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有去理。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灰墙。
在高维观测者的视野中,那道灰墙像一道伤口,横亘在这个世界的中央。每一个走进去的人,都会留下一些东西——黄金、寿命、记忆、人格。而银行像一只贪婪的兽,吞噬一切,从不满足。
夕雫是唯一一个走进去、又完整走出来的人——不是因为交易成功,而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卖。
但她还能坚持多久?
我不知道。
观测者笔记,蓝星历,深海银行降临五年后。
今天看到了三场交易。物理学家卖直觉,画家卖色彩,拉琴的女孩抵押了肌肉记忆,她的哥哥卖了一个能改变世界的构想,然后把几乎所有寿命都转给了妹妹。银行从每个人身上都剥走了一层。
那个女孩还留着乐感。她还能听懂音乐。但她必须在三年内赎回自己的手指,否则就再也拉不了琴了。
银行从不强迫任何人。它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人类自己走进去,把刀递到自己脖子上。
夕雫今天差点动了典当自己的念头。我阻止了她。不是因为我善良,而是因为她是我的任务。
她是我必须保全的唯一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