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同样在江城各大朋友圈和自媒体平台疯狂传播的,还有另外一个更加夸张的版本:江城商界巨擘赵先生的母亲突发恶疾,被宣告死亡后送入殡葬公司,已然入棺!千钧一发之际,竟被公司里一名姓叶的年轻伙计,用一根银针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不仅起死回生,更为赵老太延寿整整三个月……
传言愈演愈烈,添油加醋,几乎把我描绘成了能沟通阴阳的神人。
我的老板陈森染这几天可谓是喜忧参半,胖脸上整天堆着复杂的表情。
这类光怪陆离的传言给“万吉殡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知名度,公司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咨询量翻了几番。但福兮祸之所伏,随之而来的还有更多令人头痛的“不速之客”。
从穿着夸张、喊着“老铁们看这里”的网红主播,到举着手机四处拍摄的自媒体达人,天天像苍蝇一样围在公司门口“采风”甚至现场直播。更有甚者,试图偷偷溜进灵堂,就为拍一张所谓“神医工作环境”的照片。
这些人确实带来了一些猎奇的路人观众,但也严重干扰了公司的正常运营。试问,有哪一家逝者家属愿意在悲痛欲绝之时,成为这些无良博主蹭流量的“人血馒头”?好几单原本快要谈成的生意,都因为家属看到门口这混乱场面而黄了。
陈老板焦头烂额地应付了几天后,终于狠狠心,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小叶啊,你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这是公司奖励你的2000块钱。最近公司你也看到了,太乱,你呢,就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话说得漂亮,但什么时候复工?休假期间基本工资还发不发?他只字未提。
我捏着那薄薄的信封,心里一阵发凉。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出手救人,最后竟砸了自己的饭碗。
想起那天救活赵老太太后,赵先生感激涕零,确实私下塞给我一个厚实的大信封,低声说是一点心意,里面整整齐齐一万块钱。我当时揣进兜里,感觉心跳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可这钱还没捂热乎,转头就被精明的陈老板叫去办公室,三两句话就套了出来,然后他便理所当然地伸手要了过去。
“小叶啊,你是公司的员工,代表的是公司的形象。东家给的打赏,这按理说都该归公司统一分配……当然,你放心,公司也绝不会亏待你,会给你算奖励的……”
现在想来,今天这两千块,大概就是他那所谓的“奖励”了。
临走时,跟我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彪哥偷偷把我拉到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提点我:“你小子是不是傻?赵先生后来结清丧葬费用后,又单独给陈胖子转了一万块钱,明说了是感谢你的!那钱分明就是冲着你给的,陈胖子黑心贪了,你居然就要这么认了?”
事已至此,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打工仔,又能怎么着呢?难道还能去跟他撕破脸皮不成?
我揣着那两千块钱,心情复杂地坐上返回安南县老固营乡的公交车。
窗外的城市景象逐渐被郊区的农田取代,我的心情却丝毫轻松不起来。本以为回家能暂时躲个清静,却没成想,等待我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刚迈进叶家庄家门,迎接我的不是嘘寒问暖,而是一派三堂会审的肃杀景象。
七十多岁的爷爷叶守宗面沉似水,端坐在老屋正当门的太师椅上,身前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竟连祖宗牌位都请了出来。两旁一左一右站着我的父亲叶起华和大伯叶振华,脸色同样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跪下!”看我愣在门口,父亲当头一声斥喝,声音冷硬。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敢有丝毫违拗,“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祖宗牌位前。
爷爷叶守宗手里摩挲着一根光滑的旧烟袋锅,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知道为什么让你跪吗?”
我低着头,盯着地面上的砖缝,小声回答:“违背了祖训。”
老爷子一听,气得山羊胡子都抖了起来,烟袋锅重重磕在桌面上:“你倒还清楚?!背!给我大声背!”
我把头垂得更低,几乎是机械地背诵着从小刻在骨子里的家规:“……凡我叶家子孙者,只可山野行医,不可市井救人;凡我叶家子孙者,只可医小民,不可救贵胄;凡我叶家子孙者,非到极时不可行针;凡我叶家子孙者,只可习武强身,不得行凶斗狠;凡我叶家子孙者,只可习武强身,不得恃强凌弱……”
“啪!”地一声,爷爷的拐棍狠狠敲在桌腿上,打断了我:“背得倒是滚瓜烂熟!那你告诉我,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忍不住抬起头,有些倔强地辩解道:“爷爷,人都被放进棺材里了,眼看就要活埋甚至火化了,这还不算‘极时’吗?难道真要见死不救?”
爷爷被我的话噎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的大伯赶忙给他捶背。顺过气后,老爷子指着我对父亲和大伯说:“他也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你们给他好好讲讲,我们叶家先人,为什么要留下这样的铁律!”说完,便气咻咻地坐在那里,吧嗒吧嗒地猛抽烟,烟雾缭绕,遮不住他脸上的忧虑。
大伯叶振华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是:“这事,得从民国十五年说起……”
我跪得膝盖生疼,心里暗暗叫苦:“我的亲大伯哎,这都2025年了,您这100多年前的陈年老账,到底要讲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