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站在总监办公室门外,指尖捏着那张单薄的辞职信,纸张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微发皱。他的目光穿过玻璃隔断,落在张总监油光满面的脸上——对方正对着电话点头哈腰,笑声刺耳地穿透隔音不佳的门板。
“王总放心,那方案我早让小苏改好了,署名?嗨,都是团队的功劳……”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剜进苏言的心口。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那份辞职信,白纸黑字,简单明了,却承载着他二十二年来最决绝的决定。
推门而入时,张总监刚刚挂断电话,脸上的谄媚笑容还未完全褪去。苏言将辞职信放在红木办公桌上,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张总监,我辞职。”
张总监瞥了眼桌上的信件,眉毛挑高,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小苏,年轻人别冲动,项目黄了难免的,下个月给你涨……”
“不用了。”苏言打断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项目流产通知”,而那份被挪用的方案初稿,角落里有他亲手留下的隐秘签名。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行,我不干了。”
转身离开时,他的衣袖带倒了办公桌上的相框。玻璃碎裂声中,照片里的祖父正举着锄头在田埂上笑,身后是一片粉白的樱花树。苏言蹲下身,小心地拾起照片,指尖拂过祖父灿烂的笑容。
“言言啊,城里累就别硬扛。我那老宅子还空着,院子里的樱花树该发新芽了,回来看看?” 半年前视频通话中祖父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那时候祖父坐在青溪镇老宅的门槛上,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爷爷,等我这个项目做完就回——赚了钱,给您换个新轮椅。” 当时的自己正对着电脑赶稿,连抬头看镜头的时间都没有。
“换啥轮椅?我能走。你呀,别总盯着电脑,眼睛要坏的。青溪镇的春天,比方案稿好看。” 祖父笑着说,随后忍不住咳了两声。
苏言将照片小心地收进背包最里层,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写字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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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消毒水味与写字楼大堂残留的香薰气味在苏言的衬衫袖口上交战,形成一种格格不入的混合气息。他径直走向太平间接待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李护士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骨灰盒走出来,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苏先生,这是你祖父的骨灰。老人家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这个——”
她递过一个磨得发亮的木牌,上面刻着“青溪镇”三个字,边角光滑如玉,显然是常年被人握在手中摩挲的结果。
苏言接过骨灰盒,惊讶于它的重量——既轻于生命,又重于整个世界。他的手臂微微发颤,不得不将盒子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离祖父更近一些。
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春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落,却暖不透骨灰盒冰凉的表面。远处有孩童笑闹奔跑,生机勃勃的声音刺痛着苏言的耳膜。他低头盯着手中的木牌,指腹抚过每一个刻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爷爷,我辞职了。”他低声说,仿佛祖父就坐在身旁。
“言言,别信那总监的话。我年轻时在镇上开杂货铺,最懂——抢别人东西的人,站不稳。” 病房里,祖父手背上还扎着针,却执意要坐起来说话。
“爷爷,您别操心这个,好好养病。等您好了,我陪您回青溪镇。” 他记得自己当时如何小心翼翼地掖好被角,掩饰着眼底的红晕。
“回不去咯……但你得回去。那老宅的钥匙,我藏在堂屋的梁上了,你去取。还有院子里的樱花树,得有人给它浇水——它醒了,青溪镇的春天就到了。” 祖父笑着,指了指窗外的柳树。
“您自己回去浇……” 他哽咽着回答。
祖父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再说话,目光望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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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驶过收费站,都市的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房屋取代,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最后又变成颠簸的土路。苏言抱着骨灰盒靠在车窗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青溪镇?那地方偏得很咧,路不好走,这时候去干啥?”司机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从后视镜里打量这个怀抱骨灰盒的年轻人。
“回家。”苏言轻声回答,再不多言。
司机知趣地闭嘴,打开了收音机。老旧的喇叭里流淌出一首年代久远的民歌:“……春风吹过青石板,樱花落在旧门槛……”
车窗外,三月的树木本该抽枝发芽,此刻却仍是光秃秃的枝桠,枝头上挂着未化的残雪。风一吹,雪沫子飘起来,像碎盐般洒向空中。苏言的指尖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忽然想起祖父口中那个生机勃勃的青溪镇。
爷爷,你说的春天,是不是也被冻住了?他默默地问。
“爷爷!樱花砸我!” 八岁的自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抓着祖父的衣角咯咯直笑。两旁樱花树开得正盛,花瓣如雨般落下,沾了满肩粉白。
“那是树在跟你打招呼呢。咱青溪镇的樱花树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开得旺。” 祖父骑车的手稳如磐石,声音混着春风传来。
“那荷塘里有荷花吗?夏天是不是有萤火虫?” 小苏言指着远处的荷塘,眼睛亮晶晶的。
“有!春有樱,夏有荷,秋有枫,冬有雪——咱青溪镇啊,四季都守着规矩呢。等你长大了,就守着这规矩,守着家。” 祖父的笑声回荡在记忆中,与收音机里的民歌奇妙地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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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镇口停下,司机帮忙拿下行李后,犹豫地回头:“小伙子,这宅子空了快半年了,你一个人住?小心点,这阵子镇上怪得很——三月飘雪,树也不长叶。”
苏言点点头,多付了车钱,抱着骨灰盒走向记忆中的老宅。
青溪镇东头,苏家老宅静静地立在路尽头。木质大门褪色严重,门楣上“苏宅”的木牌漆皮剥落,显得格外凄凉。最令人心惊的是院墙外那棵歪扭的樱花树——枝桠枯黑,像是被火烧过,不见半点生机。
他从背包里翻出钥匙串,那个小樱花木雕钥匙扣是祖父去年亲手刻了送给他的。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锁芯锈得厉害。推开门时,扬起一阵灰尘,在异常的光线下飞舞。
院子里积着厚厚的落叶,显然是去年秋天的枫叶,竟奇迹般地没被风吹走。石桌旁的竹椅倒在地上,椅腿缠着干枯的藤条。而院中央那棵樱花树更是令人心痛——树干开裂,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不见半片绿芽。
苏言抬头望天,明明是正午时分,太阳却躲在灰云后面,无精打采地散发着冷光。细雪开始飘落,不是都市里湿漉漉的雨夹雪,而是干冷的、簌簌往下落的雪沫子,落在枯樱花树的枝桠上,竟积了薄薄一层白。
“言言你看,咱这樱花树能耐着呢,秋天还不落叶子。等明年开春,它准开得比去年旺——到时候你回来,咱在树下摆张桌子,我给你煮青团子。” 去年秋天的视频里,祖父举着手机在院子里转,镜头对着还泛着青色的樱花树,枝桠上挂着几片迟落的红叶。
“爷爷,青团子甜不甜?” 当时的自己正忙着改方案,心不在焉地问。
“甜!放了咱自己酿的桂花糖。你要是不回,我就给樱花树吃——它也爱吃甜的。” 祖父嗔怪道。
视频最后,祖父对着樱花树摆手:“听见没?等言言回来,咱一起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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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弥漫着尘土和时光的气息。家具都蒙着白布,墙角结着蛛网,唯有供桌中央那张褪色的黑白照片一尘不染——那是早逝的奶奶,笑容温婉如初。
苏言将祖父的骨灰盒放在照片旁,轻声说:“奶奶,爷爷回来了。”
他扯下家具上的防尘布,扬起的灰尘呛得他咳嗽不止。布下的旧藤椅露出原貌,扶手上那个小小的牙印依然清晰——是他五岁时长牙期啃咬留下的痕迹。
抬头望向房梁,那个旧木盒果然悬在正中,用粗麻绳牢牢捆着。他搬来竹梯爬上去,解开麻绳,木盒落入掌心——出乎意料的轻。打开后,里面是一串钥匙和各屋的钥匙,还有一把小铜钥匙,不知用途。盒底躺着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纸张,祖父歪歪扭扭却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言言,若你回来,先给樱花树浇桶水。它醒了,你也就醒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堂屋的窗棂上,融成小水珠,像无声的泪。苏言攥着那张纸,走到供桌前,对着骨灰盒和照片深深鞠了一躬:“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他拿起墙角的旧水桶,转身走向院子——雪沫子落在他的发梢,他却浑然不觉。走到枯樱花树下时,桶底碰了碰地面,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冻土下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