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言就裹着祖父留下的旧棉袄冲进院子。昨夜浇在樱花树下的水非但没有渗入土中,反而在树根处积成一个小小的冰洼,冰面映着灰蒙蒙的天空,簌簌落下的雪花在上面堆积。
他伸手碰了碰樱花树的枝干,树皮冻得发硬,指尖蹭过一道熟悉的旧疤——那是去年祖父为了救树,用刀刮掉蛀虫留下的痕迹。远处的鸡叫声传来,却不像清晨该有的清亮,反而哑得像被冻住了喉咙。
“哗啦——哗啦——”
院墙外传来扫雪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花白的脑袋从墙头探出来:“小言?你就是苏老头的孙子?”
苏言点点头。老人是隔壁的老周伯,他扶着扫把叹了口气:“回来啦?可惜喽,赶不上好时候——你看这三月,雪下得比腊月还勤。”
“言言你看!惊蛰刚过,花苞就鼓起来了!等过两天回暖,咱这院子能埋在花里——到时候我摘把樱花,给你泡樱花茶。” 去年春天的视频通话中,祖父举着手机拍摄樱花树,枝桠上缀满粉白的花苞,背景里有蜜蜂嗡嗡作响。
“爷爷,樱花能泡茶?苦不苦啊?” 当时的自己正对着电脑加班,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
“不苦!甜的!沾了春天的气儿,哪能苦?你记着,春天的东西都是活的,冰一冻就僵了——所以咱得护着,别让雪压着花。” 祖父伸手去够低处的花苞,镜头随之晃动。
苏言低头看着冰洼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口中泛起了若有似无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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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口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融雪化成的泥水。苏言小心翼翼地走着,仍不免几步一滑。路两旁是林阿婆的花田,如今却不见往日的缤纷色彩,只剩翻起的土块,没有一朵花苗。
林阿婆蹲在田边,手里攥着花铲,一下下往土里戳,动作机械而固执。
“阿婆,您在种啥?”苏言停住脚步。
林阿婆抬起头,满脸皱纹挤在一起:“种迎春啊!往年这时候,芽都冒半尺高了,今年倒好——”她扒开表层的土,底下结着白霜,“土冻得跟铁块似的,籽撒下去,怕不是要冻成石头。”
苏言望向花田深处,往年爬满迎春花的竹架如今空落落的,只有几根枯藤挂着雪,像给架子缠了圈白绳。林阿婆叹了口气:“小言啊,你爷爷在时总说‘春不等人’,今年是春睡过头了哟。”
“小言拿着!回去插在土里就活!” 十岁的苏言拽着祖父的衣角,站在开满黄灿灿迎春花的花田边,林阿婆往他手里塞了一小把花苗。
“阿婆的花苗金贵,得好好养。你看这迎春花,哪怕天还冷,只要见着点太阳就敢开花——这才是春天的性子。” 祖父笑着拍他的头。
“我要让它长满院子!比樱花树还高!” 小苏言举着花苗往老宅跑。
“傻小子,花有花的时节,树有树的规矩——春天的规矩,就是‘敢冒头’。” 祖父跟在后面,笑声洒满石板路。
如今的迎春花,却连头都不敢冒了。苏言弯腰拾起一块冻硬的土块,在掌心捏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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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花田往前走不远就是荷塘,“哐哐”的敲击声老远就能听见。陈老头举着斧头,正一下下敲击船底的冰,冰碴子溅得满地都是。
“陈爷爷,您这是?”
陈老头回头,黝黑的脸上皱成个疙瘩:“敲冰呢!船底冻在泥里了,不敲开,等天‘热’了——”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词别扭,顿了顿,“没法下网。”他指了指荷塘,“你看这塘,往年这时候该化冻了,荷芽都该钻出来了,今年倒好——”
他捡起块小石子扔向塘面,“咚”的一声,石子弹了起来,冰面纹丝不动。
苏言盯着塘面的冰,冰下有几根歪歪扭扭的荷梗,去年夏天还亭亭玉立,如今像被踩过的草,蔫头耷脑泡在水里。陈老头往船上啐了口唾沫:“邪门了!去年夏夜还满塘荷灯呢,今年就冻成这样——怕是夏姑娘也睡了。”
“爷爷!灯在跑!那个姐姐站在叶子上!” 八岁的苏言坐在祖父肩头,挤在荷塘边的人群里。塘面上飘着上百盏荷灯,灯芯映得水面亮堂堂的,一个蓝衣服的姐姐站在荷叶上唱歌——至少在他模糊的记忆中是这样。
“那是夏祭呢,荷灯引着福气来。你看这塘,夏天就得热热闹闹的,荷花开,灯亮,人才有精神——这是夏天的规矩。” 祖父扶着他的腿,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中。
“萤火虫也来啦!它们跟灯玩呢!” 小苏言指着远处闪烁的光点。
“可不是?夏天的东西都怕冷清,得凑在一块儿才好。” 祖父的笑声在夏夜中格外温暖。
如今的荷塘却冷清得令人心寒。苏言蹲下身,手掌贴上冰面,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直达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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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的稻田铺在坡上,稻穗青得发绿,穗粒瘪瘪的,风一吹晃悠悠的,没有一点沉甸甸的样子。王伯站在田埂上,手里捏着把稻穗叹气。
见苏言过来,王伯把稻穗递给他:“小言,你摸摸。”
苏言捏了捏,稻粒硬邦邦的,没有熟稻的软润,穗杆也是脆的,一折就断。“这……还没熟?”
“熟个屁!”王伯往地上啐了口,“往年秋分就该割了,今年都快春分了,还青着!”他指着远处的祭台,“你爷爷在时,祭台边的稻子最早熟,他总说‘稻子认人,你盼着它熟,它就给你面子’,今年倒好——”他拍了拍稻穗,“它不认人了,怕不是秋也睡死了。”
苏言望向祭台,废弃的木柱歪歪扭扭,顶上落满了雪。往年这时候该堆着新割的稻捆,如今只有几只麻雀在上面跳跃。
“小言,翻匀点,别让潮气闷着。你看这稻子,春种秋收,一分力气一分粮,这是秋天的规矩。” 十二岁的苏言蹲在祭台边的谷堆旁,帮祖父翻谷。谷粒金灿灿的,晒得暖烘烘的。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个枫红色的衣角从眼前晃过——是记忆中模糊的影子。
“爷爷,为什么祭台边的稻子先熟啊?” 小苏言擦着汗问。
“因为祭台边有人气啊。秋天就爱热闹,人聚得多了,稻子也乐意长——等你长大了,也来守着祭台,咱的稻子就年年熟。” 祖父往祭台方向看了一眼,笑容里藏着苏言当时不懂的深意。
如今的稻田却冷清得可怕。苏言握紧手中的青稻穗,穗尖刺得掌心微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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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中心的“青溪杂货铺”门口摆着个旧竹筐,里面放着些蔫了的蔬菜。李婶倚在门框上织毛衣,线团滚在脚边。
“小言!回来啦?你爷爷的事,镇上都听说了,别太熬着。”她指了指苏言手里的稻穗,“又去看稻田了?”
苏言点头,把稻穗递过去:“王伯说稻子还没熟。李婶,镇上……一直这样吗?”
李婶放下毛线,往远处的梅岭指了指——光秃秃的山头连点雪影都没有,往年这时候该是“梅岭雪”的景致,如今只有黑黢黢的山影。“打去年冬天就不对劲了。”她叹,“冬天没下雪,梅树没开花;春天该来的时候,雪倒下起来了;荷塘冻着,稻田青着——说白了,就是四季都睡了。”
苏言顺着她的手看梅岭,山尖上没雪,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像被剃了头。李婶递给他一瓶热水:“你爷爷在时总说‘青溪镇的四季离不得人’,或许……是等个人来叫呢?”
“言言,青溪镇的四季……不是睡了,是迷了。得有人给它们指指路,就像当年……有人给我指路一样。” 医院病房里,祖父抓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坚持说着。
“爷爷,我不会……” 苏言哭着摇头。
“会的。你是苏家人,守着这镇子的。等你回去了,多逛逛,多看看——它们认你,就像认我一样。” 祖父笑了笑,眼尾湿润。
苏言握着热水瓶,暖气流到心里,却驱不散后背的凉意。他望向梅岭的方向,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说不清的冷意,像有谁在山尖上叹气。
李婶低头织毛衣,针脚戳得“哒哒”响:“等吧,总会有醒的那天。”
苏言没说话,只把手里的青稻穗攥得紧了些。他总觉得,祖父说的“指路”,或许就藏在这没睡醒的四季里。
而那道指路的符咒,似乎正隐隐召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