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祖父的遗物

作者:InfinitePa 更新时间:2025/8/25 15:00:31 字数:2280

堂屋角落的木箱上积着指厚的灰尘,苏言掀开箱盖时,灰尘扬起,在从窗棂透进的微光中飞舞。他眯起眼,想起小时候祖父总叮嘱他“别碰,里面是镇家的东西”。如今箱盖大开,露出里面的旧物,仿佛开启了一段尘封的时光。

箱子底层铺着旧棉布,裹着些农具: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一把刃口发亮似乎常被打磨的镰刀,还有一个编了一半的竹篮,竹条泛黄却奇迹般地没有发霉。最底下压着个深色木盒,巴掌大小,雕花的盒盖锁着,锁孔是精致的莲花形状。

苏言捏起木盒晃了晃,里面悄无声息。盒身刻着细密的缠枝莲图案,与锁孔的莲花相呼应。他忽然想起祖父住院时说过的话——“藏东西得找个‘显眼又不显眼’的地方”。这木盒压在农具下,倒真是符合祖父的风格。

“小兔崽子,说了别碰!这是给你留的,现在看太早。” 十岁的苏言踮脚够木箱,刚把木盒扒出来,就被祖父敲了手背。祖父板着脸,却没真生气。

“里面是糖吗?还是好玩的?” 小苏言举着木盒晃悠。

“都不是。是‘账’——咱苏家欠青溪镇的账,以后得你还。” 祖父把木盒夺回去,重新压进箱子,拍了拍棉布。

“欠账?咱没借钱啊!” 小苏言挠着头,一脸困惑。

“不是钱账。是‘四季的账’——等你长大了,看见这木盒就懂了。” 祖父笑着捏他的脸。

如今苏言捧着木盒,却依然不太明白祖父话中的深意。

·

堂屋西墙的旧书架上摆着些泛黄的书,最上层是祖父常看的几本:《青溪镇志》《草木记》,还有本封面磨掉的《农桑志》,书脊用麻绳捆着。苏言的指尖划过书脊,停在《农桑志》上。

祖父生前最常翻的就是这本书,住院前还让护士帮忙寄过一次,说“翻两页心里踏实”。苏言踮脚取下书,发现它比想象中沉。封面是蓝布的,边角磨得卷了边,扉页上有祖父毛笔写的名字“苏明山”,墨色已经发暗。

书页间夹着干枯的植物标本:一片樱花瓣、半片荷叶、枫叶干……都是青溪镇的四季草木。翻到中间时,“哗啦”一声,一枚小铜钥匙从书页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苏言弯腰捡起——钥匙柄是莲花形状,正好能插进木盒的锁孔。钥匙串着根红绳,绳结磨得发亮,显然常被人拿在手里。

“爷爷,这书都翻烂了,还看啊?” 去年秋天,苏言放假回家,看见祖父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翻《农桑志》。

“烂了才好。你看这画,老祖宗画的‘四季草’,说它们能‘定时节’。咱青溪镇的节气,就靠这些草记着呢。” 祖父指着书页上的插画——画着四株植物,春樱、夏荷、秋枫、冬梅。

“现在有日历,哪用草记?” 苏言觉得好笑。

“日历是人定的,草是天定的。等哪天日历不准了,就得靠它们——这书里藏着‘准头’,钥匙也一样。” 祖父合上书,敲了敲封面。苏言当时没懂,只看见祖父把钥匙塞进书页,又把书放回书架最上层,拍了拍:“得放高点,等该拿的时候,自然够得着。”

如今钥匙在手,苏言才明白祖父的深意。

·

供桌前,苏言把木盒放在空位上,左侧是祖父的骨灰盒,右侧是奶奶的照片。窗外的雪停了,天光透过窗棂落在木盒上,雕花的影子投在桌面上。

苏言指尖捏着铜钥匙,深吸一口气,对准木盒的莲花锁孔插进去。“咔哒”一声脆响,锁芯弹开了。他掀开盒盖——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放着一本巴掌大的信笺,纸页泛黄,边缘卷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翻看。

他拿起信笺,封面是空白的,翻到首页,上面用毛笔绘着一朵四瓣莲花:花瓣分四种颜色,粉、蓝、黄、白,正好对应春樱、夏荷、秋枫、冬雪。墨迹很旧,却透着层淡淡的光——不是阳光反射,是墨本身在发光,像沾了星子的碎光。

信笺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他翻了翻,后面几页都是空白,只有纸页边缘沾着些细微的痕迹:像是花瓣的粉、荷叶的绿、枫叶的红、雪水的渍,像是被四季的东西蹭过。

“信笺……四瓣……找她们……” 医院病房里,祖父意识不清,却攥着苏言的手往他怀里塞东西,声音含混。

“爷爷,我知道,我找……” 苏言当时泪糊了眼,只点头。

“不是找……是‘接’。她们困着了,得你接她们出来……信笺亮了,就找到了……” 祖父突然清醒了些,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说完又昏过去,再没醒。

苏言当时以为是胡话,现在看着信笺上发光的墨迹,突然懂了“信笺亮了”是什么意思。

·

苏言坐在窗边的竹椅上,信笺放在膝头。窗外的天光渐亮,雪停后露出灰蒙蒙的太阳,光落在信笺的莲花上,墨迹的光更亮了些。

他试着用指尖碰触莲花的粉花瓣,墨迹的光颤了颤,像有生命似的。指尖传来一阵温热,不是纸的凉,是暖的,像春天晒过太阳的石头。他又碰蓝花瓣,指尖沁出点凉意,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水。

风从窗缝钻进来,信笺的纸页轻轻抖了抖,空白页上突然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字,像雾描的:“春先醒,樱为信。” 字刚看清,又慢慢淡了,没留下痕迹。

苏言猛地抬头看院中的樱花树——枯黑的枝桠上,不知何时沾了片小小的粉,不是雪花,是片半开的花苞,被风吹得轻轻晃。他愣了愣,又低头看信笺:四瓣莲花的粉瓣,光比刚才更亮了。

“你看它,你哭,它也不开心——枝桠都耷拉着。等你笑了,它就开花哄你。” 童年时,苏言蹲在樱花树下哭,因为摔破了膝盖。祖父蹲在他身边,用树叶给他擦眼泪。

“它真能听懂?” 小苏言抽噎着问。

“能。不光它能,荷塘的荷、稻田的稻、梅岭的梅,都能。它们跟人一样,有脾气,也有念想。那信笺啊,就是给它们写的‘念想’。” 祖父摘了片刚冒的新芽,递给他。

“那我能给它们写信吗?” 小苏言捏着新芽。

“不用写。你待它们好,它们就懂了——就像你爷爷待你好,你也懂。” 祖父笑着摸摸他的头。

苏言把信笺小心地放进木盒,再盖好盒盖,却没锁——钥匙还插在锁孔里,红绳垂在盒外,晃了晃。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樱花花苞,又回头看供桌的骨灰盒,轻声说:“爷爷,我看见信笺了。也看见花苞了。”

窗外的天光彻底亮了,灰蒙蒙的太阳透出点暖来,落在花苞上。信笺盒放在窗台上,盒盖的雕花在光里映出影子,像一朵半开的莲花。苏言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突然觉得——这青溪镇的春天,或许真的不是睡了,是在等他递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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