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苏言裹着祖父留下的旧棉袄,在临时搭的床铺上辗转难眠。供桌上的信笺盒半开着,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盒上,泛着淡淡的微光。窗外雪停了,只有风刮过枯枝的“呜呜”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辞职、爷爷离世、回到青溪镇……这半个月的事像团乱麻,缠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白天整理旧物时强撑着,此刻独处,才敢稍稍放松——其实更多的是心慌。他甚至不敢关灯,那盏昏黄的旧台灯一直亮着,光晕缩在墙角,像是害怕被夜色吞噬。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睡眠时,一阵细碎的哭声钻了进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老鼠啃咬的动静。是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捏着嗓子在哭,带着颤抖,从院墙外飘进来,断断续续的:“……不发……芽……”
苏言猛地坐起来,台灯的光晃得他眯了眯眼。哭声停了,仿佛刚才只是幻听。他愣了愣,又躺下——刚沾着枕头,那哭声又冒了出来,比刚才更清晰些,像是有人蹲在墙根,肩膀一抽一抽的。
“幻听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几天太累了,脑子容易胡思乱想。可那哭声太真实了,连带着抽气的弧度都听得见,不像是编造的。
他掀开被子,脚刚沾地,又顿住了。青溪镇就这么大,半夜谁家姑娘会蹲在外面哭?还是说……跟这镇子一样,透着点不对劲?白天李婶说“四季都睡了”,难不成连人都开始夜游了?
他抓起墙角的旧手电筒,按了按开关——光柱晃了晃,还算亮。
“不管了。总不能让哭声就这么悬着。”他喃喃自语,“要是真有人,说不定是迷路了;要是……真有别的,撞见了也认了。爷爷不在,这宅子总得有人撑着,哪怕只是出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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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时,夜寒“呼”地扑过来,呛得他缩了缩脖子。雪地里没有脚印,只有风刮过雪面的痕迹,平平整整的。那哭声又响了,这次确定了方向——是镇东的枯樱林。
往林子里走的路更难走,雪下藏着石子,好几次差点滑倒。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路边的树,都是光秃秃的枝桠,影子投在雪上,歪歪扭扭的,像张牙舞爪的手。
越靠近樱林,哭声越清楚。不是悲恸的哭,是委屈又绝望的那种,抽一下,停一下,中间夹着极轻的呢喃:“……等不到了……春天……不来了……”
樱林入口的老槐树旁,苏言停了脚步。光柱往前探——林子里的枯樱树比院中的更狼狈,枝桠断了好几根,像被雷劈过。哭声就是从林子深处传出来的,压得很低,却钻得人心里发紧。
“这林子里哪有人住?”他心里嘀咕,“除了些枯树,连个草棚都没有。谁会大半夜蹲在这儿哭?”
他想起白天林阿婆说的“花田冻僵了”,想起院中那朵勉强冒头的花苞。
“春天不来了”……她在说什么?花?还是……别的?这镇子的春天确实怪,雪下了快半个月,樱花树枯得像炭……
脚下踢到块石子,滚进林子里,哭声突然停了。苏言屏住呼吸。
“别是被发现了。万一真是……怕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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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言踮着脚绕到一棵断树后,探出头——就在那棵最粗的枯樱树下,蹲坐着个少女。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粉棉袄,头发也是粉色的,垂在肩前,遮住了脸。她蜷着身子,膝盖抵着下巴,肩膀还在轻轻抖动,刚才的哭声应该就是她的。
苏言刚要动,就见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枯枝——那枝桠枯得能一折就断,树皮都裂了,可被她指尖碰过的地方,竟“噗”地冒了个绿芽,嫩得能掐出水,在雪地里亮得扎眼。
少女像是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那绿芽,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却没再哭,只小声咕哝:“还是……不行啊……”
苏言看得发怔,忘了躲藏——少女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只瞥见一眼:她的脸很白,睫毛上沾着泪,眼睛是浅粉色的,像落了樱花瓣。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被惊着的兔子。
“你……”苏言刚张了嘴,还没说出“是谁”,少女往后一缩,身子竟像融在月光里似的,“唰”地淡了,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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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言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刚才想喊住她的话堵在喉咙里。
“没看错吧?粉头发?还有那芽……枯了快半年的树,被她碰一下就冒绿芽?”
他快步走到树下,蹲下身摸那根枯枝——绿芽还在,温温的,能感觉到微弱的潮气,不是幻觉。雪地上只有几个浅浅的脚印,很快被风刮来的雪沫盖住。
“人呢?就这么……没了?”
他抬头看林子里的树,枝桠交错,月光冷冷地洒着,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粉衣服,粉头发……跟信笺上那朵莲花的粉瓣,还有院子里冒的花苞……不会是巧合吧?”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笺盒,盒身冰凉,却好像比白天更沉了些。
“春先醒,樱为信”……信笺上的字,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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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时,风好像小了些,雪没再下,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跟着他一步步挪。刚才那瞬间太不真实,像攥了把沙,松开就没了,可指尖的温气和那棵绿芽又实实在在。
路过院墙外的樱花树时,他停了脚步——白天那朵半开的花苞,不知何时彻底绽开了,小小的一朵,粉得透嫩,在月光下颤了颤,像在跟他打招呼。
苏言伸手碰了碰花瓣,软的,带着点夜露的湿,不是梦。
他望着那朵小花,心里的慌乱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是种模糊的期待。
“她肯定跟这镇子的春天有关。不然怎么会蹲在樱林哭,还能让枯枝发芽?”
他想起少女回头时那双慌乱的眼睛,不像坏人,倒像受了委屈又无处诉说的样子。
“她刚才说‘还是不行’……是在试着让树发芽?可为什么不行?是没力气,还是……怕什么?”
他摸了摸信笺盒,决定明天再去樱林看看。
“不管她是谁,总得再去碰碰运气。信笺亮了,花苞开了,她也出现了……或许,爷爷说的‘等个人来叫’,不只是等我,也是等她。”
推开老宅的门,台灯还亮着,信笺盒放在窗台上,盒盖的莲花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苏言把盒子拿过来,轻轻打开——首页的四瓣莲花,粉瓣的光好像比昨晚更亮了些。
苏言把信笺放回盒里,没关灯,就坐在竹椅上望着窗外的樱花苞。夜还长,但他没再觉得空落落的。刚才那抹粉衣的影子,那点冒出来的绿芽,像根细针,轻轻戳破了这镇子沉沉的死气。
或许,不用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