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在老宅堂屋的地面上投出斜斜的光带。信笺盒放在供桌旁的竹桌上，盒盖敞开着，《四季信笺》摊在盒边，首页的四瓣莲花在光里泛着淡粉的晕。院中的樱花苞又开了两朵，粉瓣沾着晨露，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苏言坐在竹椅上，手肘撑着桌沿，指尖悬在信笺上方，眼底带着熬夜的红丝。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再没睡着。昨晚枯樱林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夜——粉衣少女的侧脸、指尖碰出的绿芽、眨眼间消失的背影，每一幕都清晰得像刚发生。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冻着了产生了幻觉，可今早院中的花苞又开了两朵，嫩得能掐出水，由不得他不信。
信笺是从早上睁眼就摊开的。他把首页的四瓣莲花看了又看：粉瓣的光确实比昨天亮了，边缘泛着层薄薄的暖光，像被太阳晒过的花瓣；蓝、黄、白三瓣还是淡淡的，像蒙着层雾。
指尖在纸页上虚虚划着，没敢碰。昨晚那少女的样子总跟粉瓣对得上——粉衣、粉发，连哭时委屈的神色，都像这花瓣沾了露的样子。“春先醒，樱为信”，昨天信笺上闪过的字又冒出来，苏言盯着粉瓣，喉结动了动：“你说的‘春’，是她？”
风从窗缝钻进来，信笺纸页轻轻抖了下，没别的动静。
“要是真像信笺说的，她是‘春’，那‘找她’又该去哪找？枯樱林？昨晚去了就没影了，今天再去，能撞见吗？”苏言指尖蹭了蹭桌沿的木纹，心里像揣了颗没落地的石子。
他想起少女消失时慌乱的眼神，像怕被人抓的小兽。“她好像很怕人。万一我再去，吓着她，更不出来了怎么办？”
目光落在信笺的“四瓣莲花”上，突然想起什么。“还有‘找她们’——‘她们’是谁？难不成这四瓣花，每一瓣都对应一个人？粉是春，那蓝、黄、白……是夏、秋、冬？”
“咱青溪镇的四季，不是散着的。是捆在一块儿的，像串珠子，掉了一颗，剩下的都不亮。” 去年秋天，爷爷坐在院子的竹椅上，翻着那本《农桑志》，苏言蹲在旁边给樱花树松土。
“串珠子？爷爷你又说谜语。” 当时的苏言没在意，随口接道。
“等开春你就懂了。樱花开了，荷才肯冒芽；荷谢了，稻子才肯黄；稻子收了，梅才肯开花——少了哪样，都不成四季。” 爷爷合上书，指了指远处的荷塘。
当时只当是老人的碎话，现在对着信笺的四瓣花，苏言突然懂了——爷爷说的“串珠子”，或许就是这四瓣花，就是“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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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渐亮，照在信笺上，粉瓣的光更亮了些。苏言的指尖终于落在粉瓣纹路上，微微发颤。
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先碰了碰纸页的空白处——凉的，是旧纸的触感。再慢慢挪过去，指尖刚贴上粉瓣的纹路，“嗡”的一声，信笺突然烫了起来。
不是灼人的烫，是暖烘烘的，像握着块刚从灶上拿下来的热红薯，暖意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苏言吓了一跳，想缩手，又舍不得——就见粉瓣的纹路里，墨色慢慢晕开，像滴了滴墨在水里，顺着纹路淌出一行字。
是毛笔字，跟首页的莲花同一种笔迹，墨色发金，亮得能看清笔锋：“找她，找她们——春先醒。”
字停在“醒”字上，没再变。信笺的温度慢慢降了下去，回到旧纸的凉，只有那行字还亮着，像刻在纸上似的。
“真的……说话了。”苏言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厉害，指尖还留着发烫的余温。
“找她，找她们”——两个“找”字叠着，像在催，又像在叮嘱。苏言指尖轻轻碰了碰“春先醒”三个字。
“春先醒……所以得先找到她，找到‘春’，剩下的才能醒？那她现在在哪？还在枯樱林吗？”
他想起少女蹲在树下哭“春天不来了”，想起那根被她碰出绿芽的枯枝。
“她是不是……遇到难处了？像这镇子的春天一样，困着了？”
突然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外走——脚步比昨晚更急，却没了昨晚的慌，多了点笃定。
“不管了。就算她怕人，也得去试试。信笺都这么说了，总不能让她一直蹲在林子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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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院门口，又停了脚步。回头看堂屋——信笺还摊在桌上，那行字的光淡了些，却没消失。风一吹，纸页又抖了下，像在跟他点头。
低头看院中的樱花树，最底下的枝桠上，又冒了个小小的绿芽，比昨晚枯樱林里的那个还嫩。苏言伸手碰了碰，芽尖蹭得指尖发痒。
林阿婆的花田就在隔壁，今早没听见动静——或许该去问问阿婆？她是镇上最老的花农，说不定知道些关于“春天”的事。
“爷爷说‘四季捆在一块儿’，信笺说‘春先醒’，那找到她，说不定不光她能好，这镇子的春天也能好。”苏言摸着花苞，心里那点笃定又沉了沉，成了实在的力气。
他想起爷爷骨灰盒旁奶奶的照片，轻轻吸了口气：“爷爷，你看，信笺说话了。你没骗我，真有‘她们’。我去试试，去找她。”
转身往镇东走，脚步踩在晨露打湿的石板上，“嗒嗒”响，比来时更稳了。路过林阿婆家的花田时，他放慢了脚步——阿婆的院门开着条缝，里面传来“哗啦”的浇水声。
苏言站在花田门口，没立刻敲门。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花田的冻土上，离那片枯了的迎春苗只有几步远。远处的枯樱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团没散的云。他攥了攥口袋里的信笺盒钥匙，指尖还留着信笺发烫的余温——这一次，他知道该往哪走了。
